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五日，正月初七，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春节假期还没结束，曹大林却提前回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在家多待几天，而是心里惦记着林场的活，惦记着老赶和愣子，惦记着那棵放在木架上的六十年老山参。

春桃送他到屯口，山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蹲下来，亲了亲山山的脸蛋：“爸爸去挣钱，给山山买新书包、买小人书。乖乖听妈妈的话，过几天爸爸就回来。”

山山眼泪汪汪的，但还是松开了手。春桃眼圈也红了，但没哭，只是说：“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

曹大林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春桃做的粘豆包、冻饺子、腊肉、咸菜，还有一条新织的围巾。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到林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工棚里只有老赶一个人，愣子回老家还没回来，大老赵他们也要过了正月十五才上班。老赶正坐在铺沿上抽旱烟，看到曹大林进来，眼睛亮了：“大林，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家待不住，惦记着您，也惦记着那棵参。”

老赶笑了：“参好好的，我天天看，没问题。”

曹大林把帆布包打开，拿出粘豆包、冻饺子、腊肉，一样一样摆在铺上。老赶看着那些吃食，眼睛湿了：“春桃做的？”

“嗯，她让我带给您。”

“好，好。”老赶抹了抹眼睛。

两人围着炉子，煮了一锅冻饺子，就着腊肉和咸菜，喝了两杯白酒。老赶喝得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大林，你是个好人。我这辈子，没啥亲人，就这些工友。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

“老赶叔，您别这么说，您教我挖参、套狍子、认药材，我还没谢您呢。”

“谢啥，都是缘分。”

两人聊到很晚，曹大林才睡下。

正月十五过后，工友们陆续回来了。愣子从老家带回来一袋子花生，说是自家地里种的，分给大家吃。大老赵带回来一坛子咸菜，他老伴腌的，酸辣可口。小山东带回来一包大枣，说是山东老家的特产，又大又甜。

林场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老韩头召开动员会，宣布今年的春伐任务：六号林班，八百亩，出材四千方，工期两个月。大家领了任务，各自准备工具。

曹大林分在大老赵那组，愣子也在这组。他们的任务是六号林班西坡，一片柞木林和桦木林混交的区域，树不大，但密度高，活不轻松。

二月二十日，春伐第一天。天还没亮，大家就起来了。愣子烧好了水，大老赵煮了一锅面条，卧了鸡蛋，算是开工饭。

吃完早饭，大家坐卡车进山。雪还没化尽，山路泥泞，车开得很慢。到了六号林班，大老赵跳下车，看了看地形，指了指西坡：“咱们那片，今天先伐小径木，热热身。”

大家散开，各自找树。

曹大林选了一棵胸径约三十公分的桦木，开始下锯。春天的桦木比冬天的好锯，木质不硬，锯起来省力。他锯了十几分钟，树就倒了。打枝、造材、归楞，一气呵成。

干了一上午，伐了八棵树，比冬天快多了。

下午，大老赵说：“咱们伐几棵大树，练练手。”

他带着曹大林和愣子走到一片柞木林前，指着最大的一棵：“就这棵，胸径五十多公分，树冠大，小心点。”

曹大林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和树冠倾斜方向。山坡向西倾斜，树冠也向西偏，所以树要倒向西边。他蹲下身子，开始下锯。

上锯口锯到三分之一处，打楔子。下锯口锯到离上锯口还有三公分时停下，留好弦，喊了一声“下山倒”，扔掉锯，快步跑开。

树缓缓倾斜，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树干发出“咔嚓”一声，轰然倒地。

曹大林走过去检查，方向准确，没有砸到别的树。他开始打枝，斧头砍在树枝上，咔嚓咔嚓响。

打到一半时，一棵粗树枝弹回来，砸在他左肩上。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左臂抬不起来了。

“大林，怎么了？”愣子跑过来。

“树枝弹了一下，没事。”曹大林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咧嘴。

“别硬撑，歇会儿。”大老赵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肩膀，“可能是韧带拉伤了，回工棚让老赶看看。”

“不用，轻伤。”曹大林咬牙继续打枝，但左臂使不上劲，斧头都握不稳。

愣子抢过斧头：“曹哥，你歇着，我来。”

愣子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把枝打完了。曹大林蹲在旁边，左手垂着，不敢动。

回到工棚，老赶看了看他的肩膀，摸了摸骨头：“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了。养几天就好了，这几天别干重活。”

“知道了，老赶叔。”

接下来的几天，曹大林不能伐木，只能在工棚里帮老赶做饭、劈柴、磨锯。他闲不住，手不能干，就用脑子记：记大老赵伐木的技巧，记愣子打枝的力道，记老赶认药材的经验。

愣子每天回来，都给他讲山上的事：“曹哥，今天我又伐了十棵，大老赵夸我了。”“曹哥，今天看到一头野猪，跑了。”“曹哥，今天林子里有只狍子，就在我们旁边吃草，不怕人。”

曹大林听着，心里痒痒的，但也没办法。

养了七天，肩膀不疼了，能活动了。大老赵让他再歇几天，他不肯，说再歇就生锈了。

二月二十八日，曹大林重新上山。大老赵给他安排了一棵小树，胸径二十公分，让他慢慢伐，试试肩膀。

曹大林选了一棵桦木，开始下锯。左臂还是有点使不上劲，但能握住锯把了。他锯得慢，但稳，二十多分钟，树倒了。

“还行，不碍事。”曹大林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疼。

“小心点，别再伤了。”大老赵叮嘱。

“知道了，赵哥。”

接下来的日子，曹大林小心翼翼，不敢再蛮干。他学会了用巧劲，借身体的力推锯，而不是光靠胳膊。

工友们都夸他“有脑子”，干活不光靠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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