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已经是傍晚了。青冥城的夕阳和别处不同——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不是红色,是金色。
大片的金光铺在云海上,把整座城映得像一座燃烧的宫殿。悬浮的山峰在金色中变成剪影,远远近近,层层叠叠,像一幅被谁撕碎了又拼回去的画。
张逸群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开口:“玄策。”
玄策从暗处探出身,笑嘻嘻地应道:“在呢,老大,您吩咐。”
张逸群没回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瓶,淡淡地问:“续命丹的成品,你分析出什么了?”
玄策沉默了片刻。“隔着玉瓶,能看出来的不多。但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续命丹的主药不是长生果。”
张逸群转过身。“不是长生果?赵家的残方上写的是长生果。”
“残方是错的。至少主药这一项是错的。”玄策的语气很笃定,“丹药的药性走向和长生果完全不符。
长生果的药性是‘生发’,续续不断的生命力。但这颗续命丹的药性是‘凝固’——把快要消散的寿元锁住,不让它继续流失。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药理路径。”
张逸群走到桌前坐下,把那枚玉瓶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透过玉壁,暗红色的丹药安静地躺在瓶底,像一滴凝固的血。
“不是长生果,那是什么?”
“不知道。药性被三百年岁月消磨了太多,我分辨不出来。但方向是明确的——赵家走错了路。他们用长生果做主药,炼出来的东西最多是个延寿丹,不是续命丹。”
张逸群把玉瓶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家二十年的研究,方向是错的。这不是赵清影的错,也不是赵天朔的错——丹方本来就是残缺的,谁拿到手都会把长生果当成主药。但问题是,如果他告诉赵清影“你们的主药是错的”,赵清影会怎么反应?会感谢他,还是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他需要证据。不是猜测,不是推理,是实打实的证据。
“宋家藏书阁。”张逸群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去宋家。”
墨灵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先吃东西。你今天一整天没怎么吃。”
张逸群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墨灵儿,在桌边坐下来。
“赵清影最后那段话,你怎么看?”他一边喝粥一边问。
墨灵儿在他对面坐下。“哪段?”
“说她大哥快不行了那段。”
墨灵儿沉默了片刻。“她说的是实话。但她说实话不是为了让你同情她,是为了让你知道——赵家现在是她做主,你不用再考虑她大哥的态度了。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把所有底牌摊开给你看,让你放心。”
“你觉得放心吗?”
墨灵儿摇了摇头。“和她合作,永远不要放心。但正因为不放心,才要合作——互相不放心的人,反而最守规矩。因为他们都知道,谁先越界,合作就崩了。”
张逸群放下粥碗,看着墨灵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墨灵儿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墨家学的。墨家那些人,面和心不和。想活下来,就得学会看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金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比一重天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张逸群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四张纸,拿起笔。
第一封信,写给宋婉清。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写了三行字:续命丹的主药不是长生果。赵家走了二十年弯路。我需要借阅宋家藏书阁中所有关于四品延寿类丹方的典籍。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明日巳时,宋家藏书阁见。
第二封信,写给孟泽言。
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斟酌了很久。孟家的条件是最虚的——“要人”这两个字能解读出无数种意思。他不打算拒绝孟泽言,但也不能答应得太快。
孟道友,承蒙看重,不胜感激。孟家的诚意我已收到。然兹事体大,容我再思量数日。届时定当登门拜访,当面致谢。
不拒绝,不答应,把钩子挂着。
第三封信,写给柳元宗。
柳家的条件是最优厚的,但柳元宗的态度是最模糊的。张逸群不想让柳元宗觉得他在讨价还价,但也不想让柳元宗觉得他已经决定了。
柳总管,柳家的提议我认真考虑过了。贵方的诚意,我没有任何不满意之处。只是我初到二重天,根基未稳,贸然答应任何一家,都是对四大家族的不敬。容我站稳脚跟之后,再做决定。
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确:我谁也不选,但我谁也不得罪。你等不等我,是你的事。
第四封信,写给赵清影。
张逸群拿起笔,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写了一行字:续命丹的主药,不是长生果。
他把四封信折好,装进信封,叫来客栈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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