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候不是在看书吗?”他问。
“书是道具。”刘亦菲说,“你们八一队的训练馆里太热了,我根本看不进去书。我一直在看你们打球。”
屈正阳笑了。她总是这样,在一些细节上藏着小心思,不声不响地观察着他的一切。
“亦菲。”他说。
“嗯?”
“我配音的时候学到一件事。”
“什么?”
“说话不只是发出声音,是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他说,“我以前不太会拿。打球的时候我会拿——把勇气拿出来,把决心拿出来。但在生活里我不会。我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心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现在呢?”刘亦菲问。
“现在开始学。”屈正阳说,“赵牧导演说我‘在压力下保持真实’的能力是运动员经历给我的。他说这是最顶级的表演能力。我以前没想过这个,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不太会表达。”
“你不是不太会说话。”刘亦菲说,“你是太会控制自己了。你从小就在一个需要高度自我控制的环境里长大——八一队、国家队、国际赛场。控制情绪变成了一种本能。配音的时候需要把控制松开,所以你觉得不习惯。”
“对。”屈正阳说,“就是松开。”
“那你今天松开了吗?”
“松了一点。”他说,“录最后那段队友受伤的戏的时候,我想着东哥,眼泪差点出来。”
“差点?还是出来了?”
“出来了。但是是眼眶红的那种出来,没有掉下来。导演说他需要的刚好就是那种‘忍住了’的感觉。他说真正的情绪不是哭出来,是忍住了不让它哭出来。”
刘亦菲笑了:“你看,你本来就知道怎么表达情绪。你只是用在了球台上,没用在生活中。现在你学会了用在麦克风前。下一步就是学会用在生活里。”
“生活里怎么说?对着你哭吗?”
“可以啊。”她的语气很认真,“你想哭的时候对着我哭,我不笑话你。”
屈正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在他面前可以完全放松的人。不需要维持一个“运动员”的形象,不需要表现出坚强和冷静,可以做真实的屈正阳——会累的屈正阳,会难过的屈正阳,会不知道说什么的屈正阳。
“亦菲。”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学会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笑声传来,那笑声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穿过东海和日本海,穿过东京和北京之间的所有城市和山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你本来就会说话。”她说,“你只是不敢说。乒乓球台上那么难的球你都敢接,为什么心里的话不敢说?”
屈正阳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因为乒乓球台上输了可以再来一局,心里的话说错了收不回来。但今天在录音棚里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收不回来的话未必是错话。也许那些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的话。
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夜色里,没有立刻去地铁站。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赵牧发来的:“正阳,今天最后那段戏的处理方法,我跟刘震云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剪,原声直接上。你的声音素材很有层次,润色太多反而破坏质感。预告片十天后出,到时候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保持真实,这是你最核心的东西。”
屈正阳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
地铁车厢里的人不多,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脸,线条硬朗,表情平静。和三个小时前走进录音棚的那张脸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脸变了,是脸后面那个“自己”变了。
他想起三天前第一次走进录音棚的时候,赵牧问他:“紧张吗?”
他说:“不紧张。”
赵牧说:“演员都会紧张。”
他说:“我不紧张比赛,但我紧张说话。”
赵牧笑了:“那咱们就从‘说话’开始。”
三天后,他“说话”毕业了。
不是学会用声音表演——他不需要表演,他只需要“是”。而是学会了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通过声音,通过语言,通过那些细微的气息和颤抖,让别人感受到。
这个能力放在乒乓球台上可以让他赢球——因为最好的击球是把心里的决心打出去。放在生活里可以让他“活着”——因为真正的活着是让人感受到你的存在。
他拿出手机,给王建军发了一条消息:“王导,配音录完了。学到很多东西。明天训练继续。”
王建军很快回复:“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像打赢一场。”
王建军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说:“那继续打赢下一场。第四阶段技术指标复检,所有指标必须在停训前水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东京的机票我已经帮你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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