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营地办公室里,蝉声如沸。
朱高炽沉默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反复摩挲,目光却落在墙上的大明全图上——那些用红蓝线条标注的铁路网、矿点、工业区,像一张正在编织的巨网。
“其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在大明现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计划经济,可能是最优解。”
王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我在东大进修时,读过康托罗维奇的书。”
朱高炽抬起头,眼中浮现出那种学者讨论专业问题时的专注神情。
“《资源最优利用的经济计算》——他说,计划经济不是拍脑袋,而是一门科学。用线性规划、投入产出分析,可以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让社会以最小的劳动消耗,获得最大的生产效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在山西的位置:“比如我们要修太原到西安的铁路,需要多少铁轨、多少枕木、多少工人、多少粮食供应……这些都可以用数学模型算出来。而不是像现在工部那样,凭经验估个数字,要么多了浪费,要么少了延误工期。”
王卓终于点头:“你说得对。很多人一提到计划经济,就想到苏联后期的僵化低效,这其实不公平。”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筚路蓝缕:计划经济在中国》封面已经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康托罗维奇的理论没有错。”王卓翻开书,指着里面的公式图表,“错的是执行条件。苏联当年的算力不够——没有大型计算机,几百万个变量的人工计算要几个月。而且……”
他顿了顿:“人性是不可计算的。官僚的本位主义、地方的保护主义、工厂厂长的瞒报虚报……这些‘人’的因素,数学模型算不进去。”
朱高炽接过那本书,快速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让他皱眉——即便在东大进修过,这些高等数学、经济的内容对他而言依然艰深。
“但不可否认,”王卓继续说,“正是这套计划体系,让苏联在二十年内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强国。东大建国初期的‘一五计划’‘二五计划’,学的也是这套理论——集中力量办大事,建立了初步的工业体系。”
窗外传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像是为这段话做着注脚。
朱高炽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所以姑父的意思是……大明可以走这条路?”
“可以,但有条件。”王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有东大这个‘外挂’。大型计算机、数学模型、经济分析软件——这些苏联当年没有的东西,我们可以直接拿来用。第二……”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海洋:“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倭国的银、南洋的香料、波斯的石油、戎洲的铁……全世界的资源都可以为大明所用。”
“我们不需要像苏联那样压榨农民,集中国内所有资源搞计划,可以在控制核心命脉的同时,开放一部分领域,保持经济活力。”
朱高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问题就变成了——开放多少?哪些行业可以放,哪些必须管?”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蝉鸣变得刺耳。
“太孙殿下,”王卓的声音低沉下来,“我问你一个问题——市场经济,真的是洪水猛兽吗?”
朱高炽愣了愣,下意识回答:“我在东大读书时,教授说市场能优化资源配置……”
“那我换个说法。”王卓打断他,目光如炬,“不是我不相信市场,是我不相信资本。”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泛黄。朱高炽接过来,看到书名是《资本论》第一卷,东大陆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
翻到某一页,王卓用手指点着一行字:
“你看这里——‘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朱高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微微发白。
“你觉得,这是危言耸听吗?”王卓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货场:
“都说大明最后亡于财政崩溃,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经济调节失衡。藩王占着几百万亩地不纳税,勋贵垄断盐铁专卖中饱私囊,士绅勾结官吏逃避田赋。朝廷没钱赈灾、没钱发军饷,老百姓却要承担越来越重的税。等到天灾人祸一来……”
王卓没有说完。但朱高炽知道后面是什么。
不造反,才怪。
“所以,”王卓转过身,目光灼灼,“如果我们现在完全放开市场经济,会发生什么?那些积累了百年财富的商帮,会第一时间控制煤炭、控制铁矿、控制纺织、控制航运。他们会像滚雪球一样,把财富越滚越大。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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