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过往偏爱,此刻都变成最锋利的佐证,狠狠扎进宋瑶心底。
是疫病。
他一定是染上疫病了。
他会好起来吗?
还是有风险的。
想通这一点,宋瑶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
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瞬间濡湿一片。
她最怕疫病,最怕这种无药可依、听天由命的凶险。
从前废土的绝望、前世病逝的阴影,全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笼罩住她。
她怕疫病,但好像........更怕他离她而去。
宫人见状彻底慌了,纷纷上前劝慰,围着宋瑶低声安抚,一遍遍重复着皇上无碍、只是小病。
偏殿内也再次传出传话,是刘靖强撑着意识遣人出来的口谕,让她听话回去,不必担忧。
道理她都懂。
她该走,也应当走。
她本就是被拼尽全力护住的那个人,只要她安然,便是他最大的心愿。她留在门口,无益治病,徒增他牵挂。
可不知为何,宋瑶的双脚像是生生在原地扎了根,重得抬不起半步。
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就这样静静立在紧闭的殿门前,怔怔望着朱门,眼底一片茫然。
最后还是秋英带着刘核匆匆赶来。
小姑娘看着立在风中落泪失神的母后,心头酸涩,不敢多言,只得上前,一边轻声哄劝,一边小心翼翼搀扶。
几人连劝带护,终究是宋瑶拖离了偏殿门口,送回内殿安置。
...
偏殿之内。
刘靖半倚在御榻上,高热反复翻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就连浑身上下的骨缝里都是酸软沉乏。
他任由太医为他施针、敷药、喂服汤剂,全程沉默隐忍,不发一声痛吟。
哪怕药力翻滚、高热灼身,眉宇间也只剩沉沉平静,没有皱眉。
待一轮诊治结束,刘靖才微微侧首,嗓音沙哑干涩,气息虚浮,低低问了一句:“皇后.......回去了?”
李进德立在屏风外面,垂首躬身,心头酸涩难言,轻声回禀:“回皇上,娘娘回去歇息了。公主陪着,安稳着呢。”
闻言,刘靖绷得发紧的心弦终于松缓些许,眸底浮起浅浅宽慰。
还好她走了。
他了解宋瑶的性子,向来惜命畏险,事事先顾着自身安危。
方才见她不顾劝阻立在门口不肯离去,他心底又惊又疼,想来这一回,瑶儿是真真切切被吓坏了。
思绪未落,喉间一阵痒意翻涌,刘靖偏头重重咳了几声,胸腔震得发疼。
偏殿门口正迎夜风,寒露深重,他生怕凉风吹侵了她身子,方才在昏沉里还再三叮嘱宫人务必将人劝离。
他从前素来自信。
自幼习武理政,数十载寒暑不曾懈怠,体魄一向强健,总觉得这身筋骨扛得住世间所有劳碌风霜,从没想过自己会这般毫无预兆的倒下。
连日一边统筹京城疫务,一边整肃全园防备,内忧外患层层叠加,日夜不得安歇,终究是把身子骨耗得干干净净。
已经很久没有病过了。
滚烫的热度裹着四肢百骸,昏沉感不断往上涌。
刘靖微微阖上双眼,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原来他早已不复青年,岁月催人,他也会疲惫,会染病,会有力竭撑不住的时刻。
从前他总笃定,自己能永远做她的屏障,岁岁伫立不倒,为她隔绝所有风雨。
可卧在此刻才恍然发觉,这份长久以来的笃定,原是太过自大。
念头辗转,他忽然想起宋瑶,思绪陡然拐了个弯,方才的怅然与感伤一扫而空。
不行,往后绝不能再这般拼命耗损身子。
他必须活得长久些。
他今年四十四,宋瑶比他整整小上十岁,正是心性贪玩、烂漫鲜活的年纪。
以她那副自私又随性的性子,若自己当真有个不测,怕是伤心难过也撑不了几年,转头便会被外头那些眉眼俊俏的人勾走心思。
这般事,瑶儿是真的做得出来。
想到此处,刘靖心头猛地一凉,连周身灼人的高热都似褪去了几分。
他倏然睁开眼,眸光里再无萎靡,只剩满心的戒备意。
绝不能出事,他万万不能倒下!
他的瑶儿还这般年轻,心性不定,外头多少虎视眈眈的贱人居心叵测,意图趁虚而入。
若是他不在了,谁能拦着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指望那几个孩子?
呵呵,搞不好他一走,他们就张罗着换个父亲了。
他死了都比不上眼!
方才还在感慨年岁渐长、身不由己,此刻所有自怜自艾,尽数烟消云散。
病痛、高热、疲累,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股斗志陡然在胸中升腾起来,支撑着他熬过周身的不适。
药烟袅袅缠绕床榻,高热依旧反复侵扰,刘靖心绪翻涌过后,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带着昂扬斗志,渐渐沉入了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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