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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玷的笑声低低地荡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任由她赖着。
腊八节,京里那些公侯府邸都要在门前支起粥棚。
米香混着红枣桂圆的味道会飘满半条街,各家都要借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向路人昭告自家的仁厚与排场。
这些章程,往年的档案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只需按照旧例走一遍便是。
腊八那日天还没大亮,盛明兰的屋里就闹腾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领着几个壮实的小厮,抬着装满热粥的木桶往大门口走。
这些事用不着她操心,早有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老太太几个月前就定了规矩,今年腊八要去城外的普陀寺取佛粥,挑来选去,去的人只两个——她盛明兰,还有王熙凤。
要让王熙凤干等着她,那可就闹笑话了。
从国公府到普陀寺,坐着马车来回,怎么也得折腾到日头正中才能回得来。
要是她再磨蹭磨蹭,怕是要过了晌午。
贾玷隔着棉被,伸手推了推明兰的肩膀。
“明兰?明兰?”
盛明兰被这动静惹得烦了,翻身把后背对着他。
贾玷忍了笑,压低嗓子又说:“我的小懒虫,今儿什么日子,你忘了?”
她没搭理,扯起被子连脑袋一并蒙住。
贾玷喉咙里闷闷地溢出一声低笑。
“国公夫人,弟媳可在明间里等你有一刻钟了。”
盛明兰起初没反应。
过了两三个呼吸,她猛地掀开被子,“腾”
地坐起来,直愣愣地盯着贾玷。
“你怎么不早点说!”
她说着就要去够地上的绣鞋。
贾玷伸手替她拿起来,摆正了位置方便她穿。
“慢点,慢点,不急。”
盛明兰哪里听得进去,扯着嗓子就喊小桃和丹橘进屋。
两个丫鬟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她就催道:“快快快,赶紧伺候我穿衣梳洗!哪有让弟媳等我的道理?传出去人家不笑掉大牙才怪!”
贾玷靠在床头,优哉游哉地看着素日里端庄持重的国公夫人难得露出这副急慌慌的模样,决定再逗她一逗。
“没事,我跟她说了,不会传出去的。”
盛明兰果然急了,转头横了他一眼:“你跟她说什么了?!”
贾玷无所谓地摊开手:“我说,夫人正在梳妆,请她稍等片刻。”
盛明兰任由丹橘替她套上一层层衣裳,外面又披了件白狐狸毛的大氅,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总比实话实说强些。”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毛茸茸的狐狸毛一衬,愈发显得灵动娇俏。
贾玷一时看愣了神,心里一软,就不忍心她再这么慌里慌张的了。
“好啦,不着急,方才那是逗你的。
弟媳还没来呢。”
盛明兰一愣,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顿时懒散下来,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丹橘,给我重新梳头。
这个样式太素净了,不吉利。”
丹橘自然应下。
贾玷看着她又变回那个端庄大方的国公夫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盛明兰站在那儿,嘴角端着笑,整个人比刚才更活泛了些,也像是真的。
有人问她:“你怎么不气?”
她答得慢慢悠悠:“我为什么要气?”
贾玷几步迈到她面前,俯下身去,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
他本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点什么——慌张也好,闪躲也罢,哪怕一丁点儿的波澜都成。
可那双眼睛干净得过了分,像西域进贡的紫葡萄,水润剔透,没藏半分情绪。
“我骗了你,你就不气?”
盛明兰弯了弯唇角:“国公爷不过是想叫我早些起来,才使了这个法子。
我哪能生您的气呢。”
这回答贾玷早就料到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失落,像水底的泥沙,沉不下去也翻不上来。
他撂下一句:“行,你收拾你的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盛明兰站在原地,满脸的莫名其妙。
丹橘和小桃两个丫鬟,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一个比一个老实。
盛明兰嘴里嘟囔着:“他怎么反倒生气了?为什么啊?”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她收拾停当,跟着王熙凤上了马车,往普陀寺的方向去了。
贾玷一个大男人,逢着这日子,没什么非得他忙的事。
况且他如今还在婚假里,衙门也不用去。
可早上那会儿让盛明兰堵得胸口发闷,他琢磨着得出去走走,散散心里的浊气。
说起来,两人成亲才十来天。
旁人讲新婚燕尔,那是蜜里调油。
可轮到他自个儿,燕尔没觉着,蜜油更谈不上。
贾玷咬着后槽牙想,盛明兰要是个男人,一准儿是个硬茬子,摸上去都硌手。
偏偏她是团软绵绵的棉花,端着那副大方的笑,任你怎么撩拨,她都没反应。
这滋味,真叫人憋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头一回对自己的长相没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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