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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垂下眼皮。
盛老太太看不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闪烁。
可盛老太太年轻时在宫里养过,什么把戏没见过。
门帘掀开的刹那,冷风卷着碎雪扑进门缝。
盛明兰半边脸颊还泛着热气,后背贴身的绸衣早已被细汗沤湿了一片。
她没等门口的小丫头伸手,自己一把撩开那层厚重的棉帘子,脚底踩着青砖地就迈了进来。
“老祖宗!”
她声音里带着喘,像是当真一路小跑过来的,“您派去传话的那个丫头,腿脚可忒慢了些!我紧赶慢赶,愣是没抢到她前头!”
盛老太太听见这声喊,眼眶猛地一酸,身子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盛明兰哪儿舍得让祖母多走半步?三两步抢上前,一把攥住老人家的手,低头靠过去,软软地唤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个来回。
面色红润,比出阁那会儿还圆润了几分;捏在掌心里的手指又暖又软,骨节处也没见半分粗糙。
一个人日子过得是否顺遂,嘴皮子能编假话,可这身皮肉骗不了人。
盛老太太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缓缓落回腔子里。
可她还是板起脸,拿指尖点了点盛明兰的手背:“明儿!别光盯着祖母瞧!你出阁前,祖母怎么嘱咐你的?贾家的长辈,你还没过去见礼呢。”
盛明兰应得乖巧,松开手转过身,对着上首的贾母和邢夫人一一行了礼。
可那两位脸上的神色,却像是刚咽下一口苦药——嘴角扯着笑,眼底却沉得发暗。
这事说到底,谁也怪不得旁人。
盛老太太一进门,满屋子的晚辈没一个主动起身来迎。
她坐在那儿,心里头早就不是滋味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事办得连个遮掩都懒怠做——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寻,分明是没把明兰放在眼里,也没打算给她盛家留多少脸面。
盛老太太当时就在想:这府里哪是不肯放权给明兰?这根本是把她当贼防着。
恐怕她人都进了贾府的大门,明兰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倒是猜对了一半。
盛明兰的消息确实来得晚了些,却也没晚太久。
毕竟这贾家虽说由贾玷撑着门面,她总不能真在这宅子里当睁眼瞎。
此时盛明兰已经重新走回祖母身侧,鼻尖还冒着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抱着那个小手炉,指尖被炭火烘得透红。
屋外天色灰蒙蒙的,夹着枯枝被风刮断的脆响,偏偏屋里这气氛,比腊月的天还冷上三分。
贾母强撑着堆起一脸笑纹,声音干涩得像踩碎的枯叶:“玷哥儿媳妇儿——”
# 她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
此刻,盛明兰扶着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贾母院落外走过。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暖意透过鞋底传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尘土气息。
她侧过头,祖母的面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安详,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发凉。
方才贾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带你祖母回院子里说些私房话吧,我们这些长辈就不打扰你们了。”
那些话里的意思,盛明兰怎么会不明白。
她只是垂着眼,对着贾母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得像飘落的柳絮:“谢老祖宗体谅。
明兰确实有些话想跟祖母说。”
贾母没有再开口,只摆了摆手。
邢夫人在一旁接话,像是要挽回些场面:“好孩子,去吧。
亲家老太太,晚辈就不送您过去了。”
盛老太太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盛明兰扬起笑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谢母亲体恤。
明兰告辞。”
直到走出贾母的院子,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
阳光落在身上,竟让人生出几分困意。
她扶着盛老太太,一路沉默,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门被守门的婆子关上那一刻,盛明兰才将扶着的手改为抱住。
她紧紧搂着祖母的手臂,脸颊贴在那粗糙的袖子上,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糯:“祖母,明兰想您了。”
盛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妇人头的孙女儿,心里一酸,伸手捧起那张消瘦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眼眶却已经泛红。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心疼:“我的娇娇儿,祖母的明儿。
你过得好不好?”
盛明兰使劲点头,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好。
祖母,我过得很好。”
祖孙俩依偎着说了许久的话。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地上的影子渐渐缩成了一团。
贾玷从前院回来时,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
他先给盛老太太拜了年,又行了礼。
他的动作不如贾宝玉那般行云流水,甚至带着几分武将的笨拙。
可盛老太太看着这个孙女婿,眼里却满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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