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唤来云程备车,自己一掀袍角钻进车厢,马车稳稳驶向洪武门。
这时候大朝会刚散不久,朱由校琢磨着,半道截住朱安准没错。
果然,马车停在洪武门外,宫门刚开,百官如潮水般涌出。
除六部高官留下理事,其余人各回本衙。
都察院衙署设在北城,紧挨着国子监与贡院。
满朝红紫之间,唯独都察院一水儿青绿官袍,远远望去,活像一垄刚浇过水的韭菜地。
朱由校扫了一眼,便在那片绿浪里揪出了朱安。
朱安一见马车辕杆上靖海侯的蟠龙纹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朝同僚略一拱手告罪,抬脚就朝这边快步而来。
人还没靠近车厢,声音先飘了过来:“侯爷,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上车说。”
朱由校掀开车帘,朱安也不客套,撩袍就钻了进去。
如今滁州并肩暴揍朱瑛的事早已传遍京师,朝中私下早把他和朱党划作一路,他自然不必再掖着藏着。
“去聚德楼。”
吩咐车夫一声,老马夫利落地一抖缰绳,马鞭“啪”地脆响,靖海侯府的青帷马车便稳稳掉头,蹄声得得,直奔秦淮河而去。
朱安在朱由校对面落座,朱由校顺手掀开座椅下方的暗匣,摸出一纸包酥软点心,递过去:“先垫两口。”
朱安也不推让,接过来就小口细嚼,动作不疾不徐,却透着股饿狠了的克制。
朝会从四更天熬到这会儿,他肚皮早贴上了脊梁骨。
御膳赐食向来只赏六部堂官,他们这等七品御史,连御膳房的热气都沾不上半分。
朱由校抬眼问:“日子真就过不下去了?”
朱安只摇头,眼皮一翻,白眼翻得又快又沉。
朱由校叹口气,又从暗匣里拎出一只青瓷水壶推过去。朱安一把抄住,仰脖猛灌几大口,噎住的糕渣这才顺进喉咙。
他抹了把嘴,才闷声道:“朱瑛一上任,都察院就成了他一人擂鼓的戏台。我们这些御史,从前被锦衣卫拿捏也就罢了,如今倒好,连上司都踩着脖子使唤——这差事,真干不动了。”
朱安回去挨整,朱由校早料到了。
他甚至清楚,就算都察院上下几十号御史联手,也未必经得住朱瑛一记冷眼。
此人可是史上留名的酷吏,骨头缝里都浸着铁锈味。
能被天子挑中当利刃的人,政斗手腕未必多高明,但碾人时的力道、准头和狠劲,寻常官员连边都摸不着。
朱安偏不信邪,硬要回都察院撞一撞南墙。
如今撞得鼻青脸肿,反倒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朱由校懒得听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他每天抽你一顿板子?”
朱安被呛得一咳,赶紧灌水压惊,无奈摊手:“哪敢啊!可从前奏本直送御前,如今全卡在他手里——不合他胃口的,当场撕了重写,连墨迹都没干就被打回来。”
“都察院本是耳目所寄,风闻可举,现在倒成了他剔牙的剔骨刀。”
“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御史出门,怕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活阎王走狗’了。”
他脸上苦水直冒,却绝口不提自己如何被排挤、如何被晾在值房喝冷茶,只一股脑儿把黑锅全扣在朱瑛头上。
朱由校也不拆穿。
男人嘛,哪怕饿得发慌、委屈到家,面子上那层薄纸,也得自个儿攥紧了糊。
聚德楼里,朱由校是常客,楼上东首第三间雅室,常年挂着他的名号。
老掌柜手脚麻利地上齐八碟十二碗,朱安立刻动筷如飞,碗筷叮当,盘底刮得比洗过的还亮。
朱由校静坐着,只看他吃。
两人熟得不必见外,朱安见朱由校不动筷,索性把他面前的酱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一一挪到自己跟前。
可他吃饭有怪癖——每样菜只夹左边一半,右边原封不动,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嗝——”
一声悠长饱嗝过后,朱安忽然坐正,掏出素绢慢条斯理擦净嘴角,又斟了小半盏温米酒,小口啜着。
“小二!”他朝门口扬声一唤,“给本官拿个三层食盒来。”
擦完嘴,他转向朱由校,略带赧色:“侯爷别笑话。家母念叨聚德楼的菜许久了,可下官那点俸银,攒十年也请不动她老人家踏进这门槛半步。今儿托侯爷的福,少不得厚着脸皮,带些回去孝敬孝敬。”
话音未落,已将桌上剩菜一道道拾掇进食盒:酥饼留半张,肘子取半只,连那碗没动几筷的八宝鸭,也只盛了右半边。
朱由校早已见惯大明官场的“体面”。
朱安这点分量,已是收敛至极。
更有那等人物,赴宴归来袖口鼓囊,竟把人家祖传的银筷筒都掖走了,还美其名曰“携雅归斋”。
大明的读书人,节操这东西,向来是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化。
朱由校却不在意。
一顿饭罢了。
若能换回一个肯咬牙扛事、嘴硬心热的七品御史,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没错,一顿饭的工夫,朱由校就稳稳攥住了想要的东西。
从朱安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主动跨上靖海侯府那辆朱漆描金的马车起,他就再不是什么中立御史——而是被钉在了朱由校这条船上的同路人。
有些事不必挑明,点到即止才显分量。
大家心里都亮堂,话一说尽,反倒失了余味。
可朱由校要撬的,何止朱安这一块砖?当初联手弹劾他的两名御史,同样卷进了殴打朱瑛那桩旧案里。
不出所料,他们在都察院的日子,早已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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