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脸色骤然转冷，朱由校却神色如常，毫不意外。
正因朱棣有骨气，才值得他开口试探；若朱棣眼皮都不眨就点头，那反倒该提防了。
真要不问青红皂白便应允，朱由校转头就要在银行挂牌当天，扫空百姓手里的宝钞，狠狠捞上一笔。
当皇帝的，总得有点底线压着分量。
可朱由校既然把话撂这儿，那就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早盘算透了的解法。
他不再兜绕，直截了当问：“陛下以为，以如今宝钞的市价，谁还敢攥着几万、几十万贯不撒手？是精明的商人，还是谨慎的官员？”
话音未落，朱棣眼中寒光一闪，豁然开朗。
他缓缓颔首，语气森然：“果真如此——此人非但违法乱纪，十有八九还是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蠹虫，杀无赦！”
“陛下圣明。”
朱由校顺势奉上一句，接着一笑：“问题棘手时，揪出那个捅娄子的人，有时反而是最利落的法子。”
这道题，他不知推演了多少遍。
眼下，甭管官吏还是商贾，谁还肯让宝钞在钱匣里躺着？一到手，立马换成米粮布匹、铜钱生铁，唯恐晚一步就缩水。
宝钞贬值，从来不是齐头并进，而是自上而下层层剥皮：朝廷先用一贯纸钞换一贯实货，谁敢不卖？轮到官吏手里，一贯只能换八百文的东西；落到商人口中，一贯最多值五百文，甚至更低。
而这些货，全靠大明百姓一锄一镰、一针一线挣出来。
纸钞经朝廷、官吏、商人三只手倒腾一圈，递到百姓手上时，怕是连三百文都不值了。
整套流程里，朝廷不吃亏，官吏不亏，商人不亏，唯独百姓血本无归。
一张薄纸，换走他们一年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口粮衣被。
百姓辛劳终岁，最后竟连糊口都成难题——这便是赤裸裸的货币崩塌。
更糟的是，朝廷还在源源不断地印新钞，旧钞只会跌得更快、更狠。
官吏与商人岂是傻子？自然抢在它变废纸前甩出去。
于是，真正攥着宝钞过夜的，反倒是手头最紧、消息最闭塞的百姓。
可再穷的百姓，家里存个几十贯、上百贯已是极限。
谁家老农或织娘能攒出几万、几十万贯？那早就不叫平头百姓了。
所以朱由校才敢断言：但凡有人上门兑巨款金银，抓起来绝不出错。
若朱棣摇头不许，朱由校自有后手——趁百姓还不知银行章程，悄悄挨家收钞，低价吃进，再高价兑出，稳赚不赔。
第二个难题刚落地，朱棣话锋一转：“第三个呢？”
朱由校摊开双手，语气轻松：“那是别国烂摊子，跟我大明有何相干？咱虽是宗主国，可也没资格越界插手人家朝堂上的事。”
“放明白些，给朕说清楚！”
也不知怎么的，每次瞧见朱由校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朱棣胸中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朱由校眼皮一跳，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小胖墩咕哝了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朱由校和朱棣齐刷刷扭过头去，小胖墩脖子一缩，脑袋差点埋进脖子里：“孙儿说错话了？”
朱由校立马竖起拇指，笑得坦荡：“没说错！殿下这话听着糙，里子却透着明白劲儿。”
得了夸，小胖墩腰杆儿顿时挺直三分：“皇爷爷，孙儿觉得朱由校讲得在理——咱们大明是宗主国，又不是人家的亲爹！
那些藩属国鸡飞狗跳，跟咱大明有甚干系？金银早揣进咱兜里了，真到了紧要关头，废了宝钞、发实银实金，百姓照样有饭吃、有衣穿！”
“嘶——”
朱由校和朱棣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朱棣是被这孩子眼里闪出的漠然惊住了——才多大点人，竟把天下苍生看得如此轻飘？
朱由校却心头一震：好个朱瞻基！这份见地，比他爷爷当年初掌户部时还利落三分。
您老可是永乐大帝，坐镇山河几十年的铁腕天子，怎么反倒被个奶牙未褪的小崽子抢了先机？
朱棣脸一沉，黑得能滴下墨来，一把将朱瞻基搂进怀里，蒲扇似的大手扬起，照着小屁股“啪”就是一记！
“混账东西！谁教你说这种冷血话的？！”
朱瞻基懵了，眼珠子都快瞪圆：我不过实话实说，咋还挨打？
难不成……真说错了？
“啪！”
巴掌结结实实落下去，半点没留情。
“哎哟——！”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炸响在殿内。
“皇爷爷！孙儿哪儿不对？！”
朱由校抱着胳膊看热闹，爷揍孙，轮不到他插嘴。
“饶命啊皇爷爷！疼死啦！”
“别打了别打了——！”
连拍几下，朱棣松开手，小胖墩抹着眼泪，哧溜一下钻到朱由校身后，只从他肩膀上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抽抽搭搭地嚷：“孙儿没说错，凭啥打我？”
朱由校幽幽叹了口气，脚下一滑，侧身让开。
朱棣饿虎扑食般扑过去，小胖墩当场被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
“还敢犟嘴？忘了咱大明立国之本是仁孝二字？！”
骂完，那只大手又高高扬起——
“这一下，打你心无悲悯；这一下，打你年纪小小、狠得下心！”
朱棣怒火正盛，殿中便只剩清脆的巴掌声，伴着朱瞻基撕心裂肺的哭嚎。
朱由校后颈一凉，暗忖：老爷子怕不是拿瞻基当靶子，顺带敲打自己这只不安分的猢狲。
他一边揍孙子，一边心里直打鼓：早知朱由校出的是这等绝户招，打死也不该让朱瞻基留下听墙角。
朱瞻基眼泪鼻涕糊满脸，可怜巴巴望向朱由校，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里，全是求救的光。
朱由校不动声色偏了偏头，目光滑向殿外檐角，硬是没接那眼神。
小胖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灰白一片。
片刻后——
“救命啊！皇爷爷杀人啦——皇奶奶快来救命啊！！”
朱由校嘴角一抽，默默抬手，不动声色捂住耳朵。
可这一嗓子真管用——门外的小太监腿肚子一软，撒丫子就往后宫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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