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闻阅在部队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找领导、托战友、磨嘴皮子跑手续,折腾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把她的毕业实习名额落到了他所在的军区。
作战参谋室,情报分析岗,对口她的专业,上升渠道清晰,工作环境干净,实习期满直接授中尉衔。
他自认为,这是他能给她铺的最好的一条路。
何青穿着崭新的军服出现在作战参谋室门口时,闻阅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还是来了。走了他给她铺好的路,说明她认这条路。
他站在走廊里,远远看了她一眼,没上前打招呼,只是转头坐车回了团部。
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青干活利索,专业扎实,交到她手里的情报分析报告从来不出错,甚至比一些老参谋还仔细。
但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
起初闻阅没在意,以为她是刚来不熟,后来才隐约从别人嘴里听说了一些事。
何青熬了几个通宵,独立完成了一份情报分析报告。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结论精准,被处理当成范例往上呈报。
可报告呈上去的时候,署名栏排了七个人的名字,打头的是处里一个老参谋,后头跟着一串,唯独没有何青。
何青在走廊里站了一上午,终于推开了主任的门。
“主任,这份报告是我独立完成的。数据是我一条一条核的,逻辑是我一遍一遍推的,结论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从初稿到定稿,没有第二个人动过一个字。”
她顿了顿,把原件轻轻放在桌上:
“为什么署了七个人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我?”
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单位有单位的规矩,你刚来,有些事还不懂。署名是集体荣誉,你一个实习生,不要计较这些。”
何青站在原地,没吵,没闹,只是沉默了几秒,把原件从桌上拿回来,转身走了。
结果第二天,她就在办公室被老参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她自私自利,没有集体观念,眼里只有自己那点功劳。
何青站着听完,转身又去找了主任。
主任这次连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厌烦:
“小何啊,你这个态度要不得。心气太高,太自以为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年轻人,要学会沉住气。”
最后是政委找她谈的话。老政委笑呵呵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小何啊,你还年轻。这报告能报上去就是你的功劳,组织上心里有数,不用计较这些虚名。以后的路还长,眼光要放长远。”
何青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盯着墙上一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闻阅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闻阅,今天有人告诉我,报告能报上去就是我的功劳,不用计较虚名。”
她顿了顿。
“我就想知道,我的成果,为什么不能写我的名字?”
闻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刚毕业那两年,他写的所有情报分析,几乎都没有他的署名。理由五花八门。
什么老参谋写不出来需要代笔、某某某升职需要材料、某某某提干需要业绩。他当时也想问为什么,后来没问,因为问也没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想说“熬一熬就好了”。但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青青,你写的报告,我知道是你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何青说“嗯。”了一声,就挂了。
闻阅握着话筒,很久没放下。
后来又有第二次。
何青熬了好几个晚上,写了一份关键情报研判,数据和逻辑都漂亮,报上去之后被直接采用,上面批了一句“该同志思路清晰”。
可她翻遍了整份文件,“该同志”三个字后面跟着的名字,照样不是她。
她拿着文件在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话还没说完,主任已经皱眉了:
“小何,你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一份报告而已,单位有单位的考量,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
何青站在门口,把这俩字在心里嚼了一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写任何报告了。
资料来了她看,整理分类、归档入库、交给该交的人,做完就停,一笔不多写。
年底毫无悬念,她被评了最后一名。
评价意见栏写着几句标准格式的话:不合群,懒,不听指挥。
主任的电话随后打到了闻阅那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推荐的人不太行”的为难:
“闻参谋啊,小何这个同志不太适合咱们岗位,工作态度问题很大,沟通能力也差,建议转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