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江夏沿岸。那道从襄阳来的调令比寒风更刺骨——关羽所部撤离前沿,移至竟陵“休整”。军令送达时,关羽正擦拭青龙刀上的晨露,刀身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眉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刀缓缓归入鞘中,金属摩擦声干涩地响了一瞬。麾下那些刚从“鱼梁营”血战中喘过气的士卒,默默打包简陋的行囊,许多人甲胄上的裂口和血污还没来得及修补清洗。队伍开拔时,靴子踩过霜冻的泥地,沙沙作响,像一阵沉闷的叹息,撤离了烽火最炽热的前线。
江东军大营,了望塔上的士卒将荆州军换防的动向看得真切。消息传入中军帐,周瑜正对着一幅几乎勾勒到纸背外的江防图。他抬起眼,指尖无意识拂过图上“乌林渡”三字,眸底深处那点蛰伏已久的寒星,倏然亮了起来。钉子,被对手自己亲手拔掉了。他等的机会,裹挟着江雾与朔风,终于到了。
他没有立刻擂鼓进军。毒蛇出击前,总要微微后缩。
接下来的日子,江东军的袭扰变得像江上忽东忽西的乱风。今日佯攻东岸哨垒,明日快船掠袭西边粮队,后日又是小股步卒登岸与巡逻队纠缠。频率高,节奏乱,目标散。文聘案头的告急文书堆叠起来,他不得不将本就吃紧的兵力进一步拆散,填补各处漏洞。士卒在漫长的江岸线上来回奔波,靴底磨薄,眼里布满血丝,士气像不断被抽取薪柴的篝火,明明灭灭。
接着,几条“意外”落网的江东斥候快船,带来了更微妙的信息。被俘的军吏在“惶恐”中透出口风:江东军久驻江北,水土不服,疾疫渐生,粮草转运也愈发艰难,军中怨声已起,周都督连日召集众将议事,似在战退之间难以决断……
消息传到文聘耳中,他捻着胡须,沉默良久。不信?那军吏的惶恐和细节不像作伪。全信?对手是周瑜。但紧绷了近月的神经,终究被这缕看似合理的“退意”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下令各营不可松懈,但夜半巡营时,望着对岸依旧连绵的灯火,心中那根弦,不自觉松了半分。也许,再撑一撑,逼一逼,这场煎熬就能结束了。
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江风鼓荡他的衣袍。他不需要文聘全信,只需要他那一刹那的迟疑,一丝判断的偏差。他的目光越过昏沉的江面,锁定了上游那个点——乌林渡。次级水寨,守军非精锐,寨防中等,但位置像楔子,卡在沔阳侧后的肋部。拿下它,沔阳的半扇门就开了。
进攻,在黎明前最黑暗、江雾最浓稠的时刻发动。
孙策玄甲外罩猩红战袍,古锭刀横于膝上,坐镇中军旗舰,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的猛虎。周瑜的楼船稍稍靠前,他手中无剑,只有一柄白羽扇,轻轻点向雾霭深处。
江东水军动了。
韩当率一队舰船,多张旗帜,擂鼓震天,直扑沔阳水寨正面。火光与呐喊撕裂雾气,做出全力抢滩的架势。文聘的主力和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在了正面。
几乎同时,凌统、董袭各引轻锐,沿江岸疾走如风。夜色和雾霭是他们的掩护,沿途零星的哨塔、烽燧还未来得及点燃警讯,便被扑灭。乌林渡通往沔阳的陆路视线与联系,被迅速掐断。
真正的杀招,潜行于主攻的喧嚣之下。数十艘蒙冲斗舰,熄了灯火,落了帆,只靠长桨划水,借着东南风与江流,像一群无声的黑色水兽,滑向乌林渡。船头蹲伏着披双层甲、口衔短刃的跳帮死士,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乌林渡守将被震天的战鼓(从沔阳方向传来)惊醒时,还以为是主寨遭了猛攻。他披衣登上寨墙,望向沔阳,只见那边火光隐隐。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江面,浓雾突然被无数尖锐的船首撕破!
“敌袭——!”凄厉的破音示警刚出口,就被淹没。
第一波打击是火箭。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成百上千支,从逼近到极近距离的斗舰上同时腾空,划过雾幕,带着凄厉的哨音,泼洒进寨子。木质寨栅、栈桥、营帐、停泊的艨艟……凡是能点燃的东西,瞬间爆开一团团橘红火光。浓烟混入晨雾,天地一片混沌。
“放箭!挡住他们!”守将的吼叫在爆裂声和士卒的惊喊中微弱无力。寨墙上零乱的箭矢射出,大多消失在雾火中,偶有命中敌船,也被厚实的蒙皮和盾牌挡住。
“撞!”
孙策的命令短促如刀。几艘船头包铁、满载巨石的艨艟,水手吼着号子,将桨划到极致,对准摇摇欲坠的寨门猛冲过去。“轰——咔啦啦——!”木料扭曲、断裂的巨响令人牙酸,寨门向内凹塌,露出骇人的缺口。
不待门破,飞钩已如毒蛇般从雾中窜出,扣住寨墙垛口。黑影缘索而上,快得像猿猱。刀光在墙头迸现,血肉的劈砍声、坠落的闷响、短促的惨叫瞬间取代了火箭的呼啸。接舷战在浓烟与火光中爆发,血腥气猛地蒸腾起来。
孙策亲自率队,从一处被火箭烧穿的栅栏缺口跃入。古锭刀出鞘,寒光如匹练卷过,迎面三个持枪刺来的荆州兵连人带枪被斩断,血喷起丈高。他脚步不停,刀随身转,所过之处,如热刀割脂,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犁开一条血路。亲卫铁骑紧随其后,将缺口越撕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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