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午后的阳光艰难地透过高处通风口的厚重玻璃和灰尘,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病房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息,但比之前少了一丝生死搏斗的紧迫感,多了一种缓慢恢复的、沉重的平静。
麦威尔靠坐在被摇高的病床上。腰部的枪伤在持续的抗感染治疗和精心护理下,没有出现最令人担心的并发症,愈合过程虽然缓慢且伴随着持续的钝痛,但至少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高烧已经退去数日,极度的虚弱感略有缓解,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像一件精密的、却布满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碎。
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清醒时,会流露出一种与孱弱身体极不相称的、深潭般的沉静与思索。
玛利亚刚刚喂他吃完一小碗流食,正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知道,身体上的伤口或许在愈合,但那种巨大的精神消耗和沉重的责任压力,才是更致命的敌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朴柴犬和一名年轻的文宣干事走了进来。干事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和一叠粗糙的、手绘的草图。
“麦威尔,朴柴犬来了。”玛利亚低声说,同时调整了一下麦威尔背后的枕头。
麦威尔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朴柴犬。
朴柴犬走到床边,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工作汇报的郑重:“长官,您感觉怎么样?有些关于近期宣传工作和北二团思想整合进展的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也听听您的指示。”
麦威尔抬起左手,幅度很小地摆了摆,示意他说。
朴柴犬让文宣干事将几张手绘的草图摊开在床边的移动小桌上。草图内容简单却生动:一幅画着北二团的士兵和工人党的老兵一起围坐在篝火旁,似乎是在交谈;另一幅画着北二团的士兵参观“洗矿厂”的生产线,眼神专注;还有一幅,画的是一群士兵帮助矿区平民搬运物资的场景。
“这是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们在北二团内部和矿区推动‘参观’、‘诉苦’、‘结对子’活动后,基层文宣人员根据真实情况绘制的宣传草图。”朴柴犬解释道,“虽然粗糙,但很真实。我们计划挑选一些,配上简单的说明文字,制作成简易的宣传页,在北二团内部和矿区平民中散发。目的是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展现新旧对比和融合团结的氛围。”
麦威尔的目光在草图上缓缓移动,看得非常仔细。他的手指在薄毯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画面……可以。”过了片刻,他声音嘶哑但清晰地开口,“但……文字……要改。”
朴柴犬和文宣干事立刻拿出笔记本。
“不要用……‘教育’、‘改造’……这种词。”麦威尔慢慢说道,“要用……‘一起看看’、‘听听兄弟怎么说’、‘搭把手’……这种话。让人感觉……是平等的,自然的,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重点……不是告诉他们‘我们多好’,而是……让他们自己‘看到’、‘听到’、‘做到’。自己比较,自己体会。信任……不是靠说教建立的。”
朴柴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明白了,长官!用平等的、生活化的语言,引导他们自己去观察和感受。这样效果更好,也更不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文宣干事也飞快地记录着。
麦威尔又看向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近期南方控制区“爱国团体”活动及我方应对策略的简报摘要。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蹙起。
“科伦……在玩……‘声音’的游戏。”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用很大的‘声音’……盖住别的声音。然后说……只有他们的‘声音’……是‘民意’。”
他抬起头,看向朴柴犬:“我们的‘声音’……不能只在他们耳边喊。要……钻到他们心里去。”
“你的意思是?”
“他们的‘声音’大,但是空。”麦威尔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解决不了……吃饭、看病、受欺负。我们的‘声音’小,但要……准。对准他们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示意文宣干事记录:“针对南方控制区……不用讲太多大道理。就讲……身边的事。哪个工厂老板又跑了,欠的工资怎么办?哪家孩子发烧,医院为什么没药?市场物价为什么又涨了?警察为什么又随便抓人罚款?……用最朴素的话,问最直接的问题。让听到的人……自己去想:那些喊口号的人……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另外,”他补充道,“可以……编一些顺口溜、小故事。关于‘远方来的朋友’(暗指科伦)怎么用‘援助’换走好东西,关于‘上面的大人物’(指南方政府高层)怎么只顾自己享乐……要通俗,好记,能悄悄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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