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的沉重,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他又低下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从未发生。
短暂的午休在沉默和咀嚼声中结束。下午的劳作哨声无情地响起。
依旧是繁重、枯燥、磨人的浇灌、除草、驱虫。汗水在烈日下不断渗出,在皮肤上蜿蜒流淌,滴落在泥土里。腰背的酸痛重新袭来,手臂的酸麻挥之不去。
但这一次,当阿宁感觉力竭时,眼角余光总会瞥见不远处李石那沉默而稳固的背影。当他遇到难以分辨的杂草或虫害迹象时,张翠清脆的声音总会适时地响起,带着她农家积累的经验:“阿宁哥,你看这叶尖发卷发黄,不是缺水,八成是地火蚁在根子下面做窝了,得扒开点土看看!” 或者,“王浩哥,这片草叶子背面有层白霜似的粉?那是粉蚧!得用棉布蘸着稀释的烟叶水轻轻擦,管事给的药粉太霸道,会把嫩叶烧坏的!”
王浩对张翠的指点听得格外认真,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张翠指出的每一个细节,将这些宝贵的经验如同灵石般珍重地刻入脑海。
日头终于开始西斜,毒辣的阳光威力稍减。监工那催命般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宣告着一天苦役的结束。阿宁和王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同样麻木的人群,如同归巢的倦鸟,蹒跚地走回那散发着馊臭味的丁字房。
阿宁倒在散发着霉味的草铺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窗外,劣质油脂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杂役处破败的景象染上一层更加凄凉的色彩。
然而,与昨日的冰冷绝望不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萤火,在他心底深处顽强地闪烁着。这暖意来自李石那只布满老茧的援手,来自张翠那双明亮眼睛里毫无保留的分享。
在这青岚谷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在这被称作“丁字序列”的卑微土壤里,几株同样被命运抛至此地的“杂草”,在生存的重压下,本能地、笨拙地,开始尝试着相互靠近,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这温度,微弱,却足以对抗这漫漫长夜里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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