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连意识本身都仿佛要被稀释殆尽的黑暗。
林燃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没有形体,没有边界,没有“我”与“非我”的区分。他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沟,四周是万钧重压,却又空无一物。只有那条与母亲残魂相连的淡金色脉络,还像一条即将断裂的蛛丝,若有若无地维系着他最后一点“存在”的坐标。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景象。甚至之前那种对规则韵律的感知,也微弱到几乎消失。
这就是代价吗?
燃烧意识去伪造协议指令,欺骗法则巨像,换来的就是这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
不。
还有感觉。
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沉降感”。
就像一粒尘埃,在无边无际的墨池中,以亿万年的尺度,缓缓向下坠落。
而在这种坠落中,林燃那仅存的、模糊的自我意识,开始被动地“触碰”到一些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信息。
而是……“沉积层”。
是“脐”在漫长岁月中,承受的无尽痛苦、混乱、侵蚀,以及偶尔闪烁的微光希望,所沉淀下来的、规则层面的“地质层”。每一层,都包含着海量的、无序的、充满矛盾的规则碎片和意识残响。
林燃的意识(如果那还能称为意识)就像一台灵敏度极低的探测器,在缓慢沉降中,偶尔“刮擦”到这些沉积层的边缘,接收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反馈”。
他“感觉”到了冰冷——那是法则巨像的注视残留,如同冰封的刀锋,深深嵌在“脐”的规则结构中,带着对一切“异常”的绝对排斥。
他“感觉”到了剧痛——那是污染根须侵蚀时留下的创伤印记,如同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在规则层面持续散发着腐败与扭曲的波动。
他“感觉”到了温暖——那是母亲残魂竭力散发出的最后庇护,如同寒冬里即将熄灭的火堆余烬,微弱,却固执地抗拒着周围的寒冷与死寂。
他还“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几乎与“脐”本身的存在根基融为一体的“印记”。
那是一些……“模式”。
不是具体的记忆画面,而是某种行为模式的规则烙印。就像河流在河床上冲刷出的水道,就像生命在演化中形成的本能。
林燃“触碰”到的第一个模式印记,是关于“连接”的。
极其粗糙、原始,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连接”本能。这个世界的规则脉络,在最初被创造(或形成)时,似乎就被赋予了某种主动“连接”万事万物、维持整体平衡与循环的内在倾向。就像一棵巨树的根系,本能地向着水分和养分的源头延伸,将分散的个体联结成协同的整体。
第二个模式印记,是关于“适应”与“变异”的。
当外部环境(规则环境)发生剧烈变化,当“连接”被强行切断或扭曲时,“脐”会本能地尝试“适应”新的状况,甚至允许局部规则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异”,以维持整体的存续。但这种变异是有限度的、充满痛苦的,且很容易滑向失控的深渊——就像生物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癌变。
第三个模式印记……更加模糊,更加破碎。
似乎是关于“筛选”与“重启”的。
当某个区域的污染或混乱超过某个临界值,当“适应”与“变异”都无法挽回时,“脐”会启动某种极其缓慢、极其宏观的“隔离”与“重构”程序。不是修复,而是像身体截肢坏死的部分,然后尝试从尚且健康的组织中,重新萌发出新的“芽点”。这个过程漫长到以地质年代计算,且成功率极低,大多数时候只是制造出更多畸形的、痛苦的规则肿瘤。
这些模式印记本身,并不包含智慧,没有目的性。它们就像是心跳、呼吸、伤口愈合一样,是这个世界生命系统最底层的、基于存在逻辑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这些本能反应,大多已经紊乱、失效,或者被污染扭曲了。
“连接”的本能,被污染根须利用,变成了扩散侵蚀的高速通道。
“适应”与“变异”,在持续的外部污染压力下,变成了不断滋生规则畸形的温床。
“筛选”与“重启”,则因为“脐”本身的重伤和持续的伤害输入,陷入了半瘫痪状态,只能在局部区域产生一些无效的、甚至有害的“自噬”反应。
林燃“看到”了这个世界绝望的根源。
这不是某个外部敌人单方面的入侵和破坏。
这是一个生病的生命系统。它的免疫机制(守望者?)大部分已经崩溃,它的自愈本能(脐)重伤紊乱,而外部致命的病毒(污染)和体内的癌细胞(规则畸形)正在协同作用,加速整个系统的崩溃。更糟糕的是,还有一个冰冷的“外科医生”(法则巨像)等在旁边,随时准备根据某种死板的“医疗协议”,对“无可救药”的病人进行“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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