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周莽的嘶吼像被撕裂的老布帛,在密集的枪炮声中炸开一道豁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牙齿都跟着发酸。
(他往前猛扑了半步,厚重的军靴踩在冻得邦邦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仿佛脚下的冻土随时会崩裂。
飞溅的雪沫子混着黑灰色的硝烟,糊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那血早已冻成了暗红的硬块,
被泪水一浸,竟融开几道沟壑,冰冷的雪水混着滚烫的泪,在脸颊上犁出刺痛的痕迹。)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总爱揣着颗水果糖、说要留着给千里外的娘尝尝的少年,像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在刺眼的火光中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歪歪扭扭地坠下去,彻底消失在腾起的烟柱里。
那声带着稚气的“俺跟你们拼了”
还在耳边炸响,少年那双总含着怯意却从未真正退缩的眼睛,突然就和记忆里自家村口的娃重叠在一起——
(也是那么瘦小,那么爱笑,上次回家时,还仰着冻得通红的脸蛋,拽着他的衣角一个劲问枪长啥样,说长大了也要跟他一样扛枪打鬼子。)
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周莽狠狠啐出一口血沫,红得发黑,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那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艳得触目惊心,可还没等看真切,就被簌簌落下的新雪半掩,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暗痕。)
他反手抓起插在雪地里的大刀,刀柄上缠着的粗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却依旧滑腻腻的,像握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掌心发疼。
(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青筋像蚯蚓般暴起,虎口处磨出的血泡早就破了,血和布条冻在一起,结成暗红的冰壳,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在心里那片烧得人五脏俱裂的剧痛面前,连牙缝都填不满。)
“小鬼子!我操你们祖宗!”
他像头被激怒的野熊,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嗷嗷叫着扑进敌群。
(肩上的旧伤被呼啸的冷风一吹,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那是在藤县保卫战留下的枪伤,此刻却像活了过来,可他全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在疯狂盘旋:
杀!大刀被他抡得像架风车,寒光所及之处,日军的钢盔应声而裂,
“咔嚓”的脆响混着血浆脑浆喷溅的“噗嗤”声,在雪地上炸开一朵朵丑陋的花,瞬间融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暗红小坑。
左肋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牵扯得裂开更大,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在裤脚凝成沉甸甸的冰砣,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拖着一串冰冷的锁链。
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成片晃荡的黄色军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砍翻他们,守住这里!身后就是家乡的方向,那片土地上有爹娘,有娃,绝不能让这些畜生再往前挪一步!)
长岗坡的阵地在双方反复绞杀中,九次易手。
第一次,日军凭着三辆装甲车的掩护,像钢铁巨兽般碾上阵地,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咯吱咯吱”地仿佛在啃噬大地的骨头,
机枪像毒蛇吐信般扫出橙红色的火舌,“哒哒哒”的嘶吼声中,雪地上瞬间被犁出一道道深沟。
川军将士抱着集束手榴弹从侧翼的雪窝里扑出来,
(他们的棉衣被寒风冻得硬如铁皮,跑起来“哗啦哗啦”作响,像裹着层冰壳,可没人在乎这些,眼里只有那喷吐火舌的钢铁怪兽。
有个叫王二柱的班长,左腿被流弹打断了,裤管里涌出的血很快在雪地上积成一滩,他拖着断腿,
用胳膊肘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碎冰碴子嵌进掌心也毫无知觉,嘴里还含混地吼着“让开!都让开!老子来收拾它!”,
最后一把抓住装甲车的履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燃引线,轰然巨响中,他和装甲车一起变成了扭曲的残骸,
用二十多条年轻的生命换来了钢铁怪兽的瘫痪,将潮水般的鬼子暂时赶了下去。
硝烟散去后,阵地前沿只剩下几截冒着黑烟的履带,和几片挂在铁丝网上、染血的破军衣角,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第二次,日军组成密集的刺刀冲锋队,密密麻麻的三八式步枪上闪着冷光的刺刀,在惨淡的日光下连成一片移动的金属丛林,“嗷嗷”的喊杀声像野兽咆哮般压过来。
149师三营的弟兄们挺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迎着那片寒光冲了上去,
(枪身因为常年使用而磨得发亮,有些枪托裂开了缝,就用粗布条缠着,握在冻得发僵的手里,依旧稳如磐石。
枪托撞碎骨头的闷响、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临死前的闷哼与不甘的呐喊交织在一起,成了战场上最凄厉的乐章。
阵地前的雪地里,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压得厚厚的积雪都陷了下去,暗红的血顺着地势往低洼处流,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条狰狞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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