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军将士们,脚上是磨穿了底的草鞋,露出的脚趾在泥水里泡得发白,有的甚至冻裂了口子,渗出的血与泥土粘在一起;
肚里是难以下咽的野菜,有时连野菜都找不到,就只能煮树皮、挖观音土,饿到头晕眼花,却依然能端起枪冲锋;
头顶是日军的炮火与弥漫的毒气,防毒面具是稀罕物,很多人只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在毒气中咳嗽着、挣扎着,却从未后退半步。
他们没有飞机坦克助战,没有充足的弹药补给,甚至连御寒的衣物都捉襟见肘,冬天里,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把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却依然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可胸膛里跳动的,是滚烫的四川血性,是不屈的中国骨气。
他们用血肉之躯,将大洪山变成了日军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让侵略者明白,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永远不会屈服,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当地的百姓,早已把这些川军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们知道,这些远方来的兵,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家园才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躲过日军的搜查,送来粮食,那可能是家里仅存的口粮;
传递消息,哪怕要翻山越岭,趟过冰冷的河水;
照料伤员,用祖传的草药为他们敷伤,用自己的体温为他们取暖。
山村里,老人们常给孩子讲起那些穿着草鞋的兵,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敬佩的光,说:
“大洪山,有川军;鬼子来,进不来。草鞋兵,真英雄;守国门,死不休。”
这话像山间的风,传遍了大洪山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对这群铁血男儿最朴素也最崇高的礼赞。
‘孩子们会学着战士们的样子,拿着木棍当枪,喊着“打鬼子”,那稚嫩的声音里,藏着未来的希望。
民国三十二年的秋,大洪山的枫叶红得像血,漫山遍野,红得触目惊心,仿佛是用无数烈士的鲜血浸染而成。
山间的风带了些凉意,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英魂,又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战士们送行。
川军第二十九集团军奉命撤出大洪山,开赴新的抗日战场。
命令传来时,很多战士沉默了,他们望着这片洒满了鲜血与汗水的土地,眼神复杂。
这里有太多的回忆,太多的牺牲,太多的牵挂。
幸存的将士们,拢共不足两万人。
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军装,有的军装甚至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布块;背着磨得发亮的枪支,枪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记录着一场战斗;
默默地走出了群山,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风霜与伤痛,有的失去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疤痕,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历经劫难后的坚毅,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勇士才有的目光。
当队伍走到山脚下,即将踏上新的征程时,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承载了他们太多生死与记忆的大洪山。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情感—一
不舍、悲痛、怀念、自豪。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峦,那片埋葬了他们无数弟兄的土地。
刹那间,不知是谁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
紧接着,近两万名川军将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山脚下,对着大洪山的方向,放声痛哭。
没有掩饰,没有顾忌,只有最纯粹、最沉痛的悲伤。
那哭声,撕心裂肺,震彻山谷,惊飞了林间的鸟雀,让溪水都仿佛停下了流动。
像是积压了两年零八个月的悲痛、思念、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是为牺牲的弟兄而哭,是为这段浴血的岁月而哭,是为这片土地而哭。
山里,埋着他们睡过一个战壕的袍泽,曾经一起开玩笑、一起分享半块干粮、一起在寒夜里互相取暖;
埋着教他们劈刀的班长,那严厉又带着关怀的眼神,手把手教他们格斗技巧,在战场上把他们护在身后;
埋着喊着“跟我上”的连长,那冲锋在前的背影,是他们永远的榜样;
埋着那些年轻的、还没来得及看够这个世界的面孔,他们或许还惦记着家里的爹娘,或许还憧憬着胜利后的生活。
山里,埋着他们燃烧的青春,那些在炮火中绽放的年华,热烈而短暂;
埋着他们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惦记;
埋着整整八万川军儿郎的忠魂,他们的英魂与大山同在,与日月同辉。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带着松涛的呜咽,仿佛在回应着他们的哭声,那是群山的叹息,是英灵的低语。
恍惚间,他们仿佛还能听见,那些永远留在山里的弟兄们,用熟悉的四川口音呐喊着: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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