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高桥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沙盘上新墙河的河道上。那里被红笔涂涂改改,河床的线条被划得乱七八糟,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告诉士兵们,今夜……加强警戒。”
参谋官退下后,指挥部里只剩下高桥一人。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那些往日里透着骄横的纹路,此刻全拧成了焦虑。
他想起出发时,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说“拿下湘北,直取长沙”,军靴踩在甲板上的铿锵声还在耳边响;
想起刚踏上这片土地时,他看着那些穿着草鞋、拿着旧枪的川军,心里满是不屑,觉得这群人根本不堪一击;
想起铁甲攻防战开始时,他站在坦克上,看着日军的炮火撕开防线,以为胜利就像囊中之物……
可现在,他手里的精锐联队,被这群他曾经瞧不上的“杂牌军”拖得筋疲力尽。
暗哨折损过半,连放哨都得三个人一组;
水源被污染,士兵们拉痢疾拉得站都站不稳;精心布置的伏击反成了被伏击,连松井这样的悍将都死了……
他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能听见士兵们夜里低低的啜泣,他们眼里的光,好像快要熄灭了。
窗外传来风声,穿过窗棂时发出“呜呜”的响,像鬼哭,又像那些在陷阱里死去的士兵的哀嚎。
高桥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毛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怎么也握不稳,笔杆在掌心滑来滑去。
南岸的岩洞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煤油灯把岩壁照得暖黄,刘湘靠在铺着稻草的石榻上,听着王超奎汇报战果,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杨林街的伏击圈,共歼灭鬼子一百三十多人,俘虏二十多个,还缴获了三挺重机枪、五支步枪,子弹将近两千发。”
王超奎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他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光,
“弟兄们都说,是您这连环计用得妙!先派弟兄摸掉他们的暗哨,让他们成了睁眼瞎;
再让陈老道带着人往水源里掺草药,折腾得他们拉肚子;最后这反伏击,更是把鬼子的圈套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刘湘摆了摆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帕子捂在嘴上,拿开时能看见淡淡的血丝。
“是弟兄们打得好。”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李老栓的枪法准,王狗子的机灵,陈老道的草药管用,缺了谁都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外的夜色,那里黑沉沉的,像泼开的墨。
“不过,高桥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传令下去,今夜加倍警惕,防着他狗急跳墙,搞偷袭。”
“是!”王超奎啪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岩洞安静下来,刘湘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条。
那是陈老道刚让人送来的,黄草纸的边缘卷着毛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味草药的名字:
马齿苋、黄连、苦参……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治腹泻,多备”。
他看着纸条上那些像鸡爪似的字,忽然笑了。这些来自四川山沟沟里的弟兄,有的会种地,知道怎么挖坑设陷阱;
有的会打猎,枪法准得能打飞鸟;
有的会认草药,既能治伤,也能折腾鬼子……
谁能想到,就是这些“土本事”,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夜色渐深,新墙河的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也映着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身影。
北岸的日军营地灯火通明,火把插了一圈,士兵们荷枪实弹地巡逻,胶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里透着惶恐,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怕从黑暗里突然冲出什么东西。
南岸的川军阵地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和哨兵压低的咳嗽声,连火把都只点了寥寥几个,藏在树影里,像星星落在地上。
王狗子和李老栓正趴在一处山岗上,草叶没过了他们的肩膀。
王狗子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枪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用袖子蹭了蹭瞄准镜上的露水,小声问:
“老李,你说鬼子今晚会不会来偷袭?”
李老栓望着对岸的灯火,那里的光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故意炫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摇了摇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
“他们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怕是没那个胆子。不过防着点总没错,这老鬼子阴险得很,保不齐憋着什么坏水。”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听着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看着新墙河上偶尔泛起的涟漪,被月光照得像碎玻璃。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战场上的血腥与疲惫,却遮不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远处的天空,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王狗子忽然想起家乡的夜空,也是这样繁星满天,娘会坐在院坝里摇着蒲扇,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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