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历经恐惧、艰难蜕变的少年兵,此刻也早已被战火淬炼成钢,心底只剩保家卫国的赤诚。
短暂的死寂过后,王超奎挺直脊梁,振臂高呼:“川人不负国!我辈将士,愿以血肉殉山河!”
“誓死死守!寸土不让!”
刹那间,沙哑却震天动地的嘶吼齐声炸响。
百余名伤痕累累、疲惫至极的川军将士,齐齐挺直佝偻的身躯,握紧手中残破的枪械大刀,目光坚定、神色肃穆,嘶吼声穿透风雪硝烟,激荡在新墙河上空,悲壮而刚烈,久久不散。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铺垫,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加持,这群最朴素的底层士兵,用最纯粹的忠诚、最铁血的骨气,接下了这道九死一生的绝命军令。
传令兵领命离去,再度奔赴各个前沿阵地,传递这道全军统一的死战指令。
王超奎并未即刻离去,而是拖着满身伤痕,亲自踏过泥泞血地,逐段巡查战壕、逐个安抚伤员、逐一调整布防。
他走到坍塌的战壕边缘,扶起体力不支的士兵;
他蹲在重伤将士身旁,低声安抚、鼓舞士气;
他审视每一处防御缺口,重新调配仅存的兵力,查漏补缺、死守死角。
他与所有士兵同吃苦、共患难,不搞特殊、不避生死,以身垂范,与阵地共存亡。
将士们看着这位满身伤痕依旧坚守不退的营长,心底的悲壮更浓,死守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夜色彻底浸染大地,漆黑的夜幕遮盖了山河,也遮盖了满地疮痍的战场。
入夜之后,湘北的风雪愈发凛冽刺骨。
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疯狂灌入残破的战壕缝隙,穿透士兵破碎的军装,浸透骨肉,冻得人人手脚僵硬、浑身发抖。
白天的湿冷尚且能被厮杀的热血冲淡,入夜后的极致严寒,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每一个人的身心。
硝烟未散,血水半冻,泥泞的战地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行走其上湿滑难行,每一次落脚都步步维艰。
而日寇,绝不会给川军丝毫喘息休整的机会。
深谙夜战突袭之道的日军,趁着夜色昏暗、视野受限、守军疲惫,再度悄然集结残余精锐,整合兵力、调整部署,开启了更为疯狂、更为隐秘的夜间强攻。
夜色是日寇最好的掩护,也是川军最大的劣势。
日军企图借着夜幕遮掩,避开川军的正面视野,隐蔽推进、突袭破防,打守军一个疲惫不备,一举撕开左翼残破的防线,彻底突破新墙河第一道屏障。
昏暗的夜色里,北岸日军阵地人影攒动,悄无声息的调动、集结、渡河,杀机隐秘而汹涌,沉沉笼罩南岸川军阵地。
夜色压顶,危局再临。
连长高声急喝,打破夜间沉寂,目光径直锁定阵中最沉稳、枪法最精湛的陈老道:“陈老道!”
“夜间战局凶险至极,日军惯于夜间偷袭、摸哨破防,且夜间作战必派高级军官靠前督战、机枪火力前移压制!
你连队枪法最优、心态最稳、夜战经验最足!即刻挑选三名精准射手,组建狙击小组!”
“你们的任务,专打日军指挥官、机枪手、掷弹兵!斩断敌军指挥链条,压制敌方核心火力,打乱敌军冲锋阵型,为我残破阵地减压!守住夜间防线,绝不让鬼子趁夜突破!”
“保证完成任务!”
陈老道身躯一凛,沉声领命,声音沉稳有力,不见半分疲惫。
连日血战,他左肩、腰侧早已布满轻伤,绷带早已被泥水血水浸透,僵硬冰凉,每一次抬手发力都带着隐隐刺痛,
可他眼底依旧沉静如水,周身气场稳如磐石,丝毫不受疲惫与伤痛影响。
他快速转头,目光扫过阵中幸存的士兵,精准挑选出三名心态沉稳、射击精准、历经多场血战的老兵。
三人皆是出川数年的老战士,经验丰富、心性坚韧,能扛住夜间战局的压力,适配夜间狙击任务。
四人迅速集结,携带仅剩的弹药,抢占战壕后方一处视野开阔、隐蔽性极强的残垣制高点。
这里是整片左翼阵地的视野最高点,既能俯瞰河面所有渡河日军,又能隐蔽自身身形,是夜间狙击的绝佳点位。
站稳阵地的瞬间,陈老道快速分工部署,语气冷静果决:
“两人盯河面渡河敌军,专打机枪手、掷弹兵;
一人盯敌军后方梯队,锁定指挥军官;
我居中策应,补杀漏网核心目标,发现集群冲锋即刻示警!
记住,夜间作战,不求多杀,只求精准!每一发子弹,都要废掉鬼子一个核心战力!”
三名老兵重重点头,迅速架起步枪,凝神戒备。
夜色浓稠如墨,风雪簌簌作响,遮蔽视线、掩盖声响,常人根本难以分辨百米之外的动静。
可对于身经百战、从淞沪战场一路浴血拼杀过来的陈老道而言,黑夜从不是阻碍,而是他最擅长的战场。
数年南北转战、无数次夜间血战,早已让他练就了一身听音辨位、微光锁敌的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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