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想要守住长沙、保住西南、击退日寇,就必须有人牺牲、有人死守、有人以身铸炉。
他身为川军最高统帅,唯有坐镇前线、与兵同在,以自身风骨稳住全军军心,以精准调度打赢这场惨烈的阻击战。
“总司令,最新战报。”
一名通讯兵浑身泥泞、气喘吁吁冲进棚内,抬手敬礼,声音沙哑哽咽:
“全线阵地阻击任务圆满完成,日军主力攻势彻底停滞,前沿敌军已转入休整整补,再无强攻之力。
我军各部伤亡统计完毕,前沿五个主力团,存活将士不足五成,所有一线连队,全员带伤。
根据战前部署,我部完成三日阻击任务后,将遵循指令,逐步交替掩护后撤!”
话音落下,棚内一片死寂。
寥寥数语,道尽三日血战的惨烈。
刘湘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无尽的悲悯与悲壮,肩头微微颤抖,却依旧声音沉稳:
“记下,所有殉国将士,逐一登记造册,传回巴蜀故土,安抚家属,厚待遗孤。
凡重伤有功者、死守不退者,尽数呈报战区,论功行赏。”
“是!”通讯兵重重点头,眼眶通红。
就在此时,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军部参谋手持九战区加急军令,快步走入指挥部,高声禀报:
“总司令!薛岳司令长官加急电令!新墙河阻击任务顺利完成,各部即刻执行第二阶段战术指令——
全军有序后撤,退而不溃,层层交替掩护,步步诱敌深入,将日军主力完整引入汨罗江纵深包围圈!”
天炉战法,第二阶段,正式启动。
刘湘豁然睁眼,眼底的沉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战意与沉稳的谋略。
世人只知死守为战,却不知诱敌更难。
新墙河死守,拼的是血性、是骨气、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而后续后撤诱敌,拼的是军纪、是定力、是进退自如的战术素养。
天炉战法的精髓,从来不是一味死守硬拼,而是一张收放自如的绝杀大网。
所谓“退而不溃,诱敌深入,节节耗敌,关门打狗”,十六字真言,字字皆是杀机,步步皆是险局。
死守,是铸造炉口,硬生生磨平敌军锋芒,耗尽日寇兵力、弹药、士气;
后撤,是敞开炉门,佯装溃败示弱,麻痹敌军的判断,勾起日寇骄狂冒进的野心。
日军自侵华以来,一路攻城掠地、鲜有败绩,素来傲慢自大、轻视中国军队。
此次强攻新墙河三日,付出惨重伤亡才得以推进,心中早已焦躁难耐。
此刻川军主动后撤,必然会让日寇判定为守军战力耗尽、全线崩盘,从而放下所有戒备,不顾一切大举追击。
这,就是薛岳布下的绝杀之局。
看似败退,实则布局;看似示弱,实则猎敌。
一旦日军主力尽数脱离北岸稳固阵地,放弃后勤依托,孤军深入汨罗江纵深地带,进入我军预设的炉腹包围圈,便是全军覆灭的开始。
刘湘缓缓起身,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迈步走出残破的指挥部。
冷雨淅沥,打湿他的军装,寒意浸透筋骨,可他屹立于风雨之中,目光眺望南方连绵的山河原野,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身后,是血染山河、忠骨遍地的新墙河;身前,是纵深百里、杀机暗藏的汨罗江。
风雨之中,他抬手沉声下令,声音沙哑却穿透风雨,清晰传遍周边所有待命部队:
“传我军令!”
“各部即刻整理建制,清点兵力弹药,启动梯次后撤方案!”
“一团为后卫掩护团,死守最后警戒阵地,拖延敌军侦查、隐蔽我军后撤动向;
二团、三团为交替掩护梯队,分段撤离、层层设防,边退边扰、零星阻击;
军部直属队、伤员辎重队居中稳步南撤,优先转移重伤将士与作战物资!”
“全军谨记!此次后撤,交替掩护,非溃败逃遁,乃战术诱敌!”
“阵型不可乱!军心不可散!队伍不可溃!士气不可泄!”
“每一次后撤,必留零星阻击;
每一段撤离,必保建制完整。
扔掉一些损毁严重的装备,让炊事班,扔掉一些锅碗瓢盆,要让日寇见我节节败退、战力枯竭,却始终抓不到我军主力、打不散我军阵型!”
“以有序之退,诱骄狂之敌;以步步之撤,布合围之局!
用我川军残躯,彻底锁死日寇南下之路,将豺狼尽数引入天炉绝境!”
军令如山,振聋发聩。
一道道指令层层传递,顺着风雨硝烟,传遍新墙河残余的每一道阵地、每一支连队、每一名幸存将士。
历经三日死战、满身伤痕的川军将士,无人困惑、无人抵触,尽数了然于心、坚决执行。
这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巴蜀男儿,早已读懂了这场战役的深意。
他们用性命守住了第一道炉口,如今便要用隐忍与纪律,敞开炉门,引狼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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