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盛夏,日军孤注一掷,不惜抽调多支精锐主力师团,放弃局部蚕食拉锯,执意发动一场战略性决战。不求占地、不求屠城,只求毁机场、断空运、封死外援、困死华夏。
副官立在身侧,压低声音,继续汇报汇总而来的侦查详情:
“报告长官,前线侦查确认,日军近卫师团、第十五师团、第二十二师团全员东调,配合独立辎重联队、工兵联队、山野炮大队协同推进。浙东一线兵力空前密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前移,战壕工事连夜赶筑,绝非局部骚扰,是全线碾压式总攻姿态。”
刘湘指尖轻轻压住电文纸页,指节微微泛白,力道极重。
他缓缓起身,身形清瘦却沉稳,缓步踱至墙面巨幅军用战图之前。
整面墙壁铺满千里详图,山川河流、铁路公路、隘口要塞、村镇点位密密麻麻标注清晰。浙赣铁路如一条细长命脉,自杭州蜿蜒向西,横穿金华、衢州、玉山、上饶,直抵赣东腹地,贯通两省山河。
沿线群山叠嶂、河谷交错、密林纵深、山道曲折泥泞,是典型的江南山地丘陵地貌。利于埋伏、利于夜袭、利于断补给、利于拉锯消耗,唯独不利于大兵团平原决战。
可正因其地形复杂、防线绵长、漏洞无数,一旦重兵强攻、全线突进,守军稍有不慎,便是千里崩盘。
刘湘目光横贯千里战线,久久沉默,而后低声轻叹,嗓音低沉沙哑,裹挟久病体虚的疲惫,却字字精准,洞穿日军全盘战略:
“日军这是赌疯了。”
“中日相持五年,日军战线拉得太长、兵力捉襟见肘、资源日渐枯竭,往日皆是局部蚕食、步步压缩,不敢贸然投入多支精锐打大规模会战。”
“如今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再拖下去,盟军物资源源不断入华,我正面战场愈守愈稳、战力愈打愈强,他们再无胜算。”
“所以他们不惜代价,集中精锐,孤注一掷,妄图一战斩断华东空运命脉,把华夏重新打回孤立无援的绝境。”
一语道破全盘战局本质。
副官沉声补充:“军委会已收到全线加急警报,蒋公连夜召开最高军事会议,判定浙赣已然陷入特级危局,当即下令全国多战区抽调部队,火速驰援第三战区,填补千里防线缺口。”
刘湘静静听着,眼底寒意层层滋生,心底一片冰凉。
他久居军政中心,隐退数年,看似不问朝堂纷争,实则对中枢调度规则烂熟于心,看透了这套延续数年、从未更改的私心权衡。
每逢战局濒危、防线崩裂、缺口难填、硬仗必死之际,军委会的调度永远一模一样。
优先保全中央嫡系精锐,养战力、保家底、留后劲。
至于地方杂牌,永远第一时间拆分打散,填进最险、最累、最苦、最容易全军覆没的烂缺口,做炮灰、做消耗、做挡炮火的血肉屏障。
天下杂牌无数,而川军最众、最散、最听话、最好调动、最无人怜惜。
果不其然,副官紧接着道出了最冰冷、最残酷的定论:
“军委会会议初步定调,紧急抽调在外整训驻防的川军第二十三集团军,即刻东进奔赴浙赣战场,归入第三战区作战序列,填补浙东山地防线空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间书房彻底死寂。
窗外微风穿林,树叶簌簌轻颤,细碎声响落入屋内,反倒衬得压抑氛围愈发沉重窒息。
刘湘目光死死钉在战图上浙东密密麻麻的山地隘口,心口阵阵发闷,旧疾瞬间翻涌。
第二十三集团军。
这是川军出川最早、转战最广、血战最久、伤亡最重、底子最硬的老牌主力。
自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二十三集团军率先东出夔门,徒步千里奔赴前线。从淞沪火海到苏皖焦土,从赣北拉锯到沿江死守,五年之间,年年硬仗、处处血战。兵员打光补新兵,新兵战死再增补,建制残了又整、整了又残,早已淬炼为川军最能扛、最敢死、最善死守的铁血骨血。
这支部队,是他亲手编练、亲手带出川、最听号令、最知血战、最不负家国的子弟兵。
可也正因太过能打、太过耐耗、太过听话,才屡屡被中枢视作最廉价、最耐用、最该消耗的炮灰筹码。
刘湘心底已然预判出所有结局。
一旦二十三集团军全盘划拨第三战区,等待这支川军主力的,必然是熟悉至极的命运。
拆分建制,割裂指挥,分散配属各路友军。
无统一川军指挥,无专属后勤补给,无战场话语权。
数万将士千里奔赴险地,顶着日军精锐炮火,守破碎防线、扛必死攻势。
打赢了,战功荣誉尽数归中央嫡系。
打输了,罪责过失全盘扣给川军杂牌。
将士战死沙场,无名无录。
部队溃败撤退,背负骂名。
五年出川,五年飘零,五年消耗,这便是川军挣脱不开的杂牌宿命。
胸口骤然一阵剧烈闷痛,一股浓烈腥甜直冲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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