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重庆的谈判拉锯尘埃落定,一纸电文穿越千山云雾,飞速传向散落皖浙赣边境各处的川军第二十三集团军驻地。
当恢复全军完整建制、川军将领统一指挥、整军东进浙赣的指令传遍各部营房、哨位与临时驻点时,漂泊数年的川军将士,沉寂已久的军心,轰然归位。
数载出川,二十三集团军的弟兄们早已习惯了颠沛流离的宿命。
自民国二十六年出川参战,这支最先踏出夔门的巴蜀劲旅,便难逃被拆分调拨的命运。
淞沪战后,部队屡被拆解,师旅分离、营连分散,数万川兵散落第三战区各处,时而划归中央军某部侧翼,时而调拨地方战区协防,从来都是填补防线的炮灰、掩护主力的附庸,从未有过完整建制、自主指挥的底气。
数年征战,他们听惯了旁人“杂牌川军”的轻慢,受够了弹药粮秣优先补给嫡系、硬仗险仗必派川军顶前的不公。
故而当这道破天荒的归建电令落地,没有激昂的口号造势,没有刻意的军心鼓动,遍布山野村落、沿江隘口的川军驻地,却自发掀起了汹涌的归建浪潮。
压抑数年的憋屈、不甘、疲惫,尽数化作归队的执念——
归建,不止是归返军营编制,更是找回川军的根骨,找回巴蜀子弟并肩作战的底气。
皖南休宁的乡间驻点,晨雾还未散尽,泥泞的村道上便响起了杂乱却坚定的脚步声。
一处临时驻防的川军连部,连长周老栓攥着电文,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眼眶却难得泛起了湿热。
他是跟着二十三集团军第一批出川的老兵,亲身熬过部队被拆分、弟兄们散落四方的无助。这两年,他带着一连弟兄被划拨给友军协防,打最苦的阻击,守最险的隘口,领最薄的补给,受最多的冷眼。
“弟兄们!总部来电!刘长官在重庆争下来了!咱们二十三集团军,不拆了!不散了!全数归建!川人带川兵,咱们自己打硬仗!”
沙哑的吼声划破晨间薄雾,简陋营房里瞬间寂静无声,几秒后,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轰然炸开,冲破屋舍,传遍整片山野。
营房角落里,几个半月前在小规模阻击战中负伤的伤兵,原本还靠着土墙沉默养伤,听闻消息瞬间撑着身子站起。
十七岁的小兵李狗剩,左腿绷带还渗着淡红的血迹,是前几日阻击日军侦察队时被弹片划伤的伤,尚未愈合。
他攥紧磨得发亮的步枪,不顾伤口牵扯的剧痛,一瘸一拐就要收拾行囊。
“狗剩,站住!军医说了,你这伤至少静养半月,强行归队只会崩裂伤口!”周老栓连忙出声制止。
少年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执拗,眼底亮得惊人,褪去了平日的懵懂怯懦:
“连长!我不休!以前部队散了,咱们是无根的兵,在哪打都是替旁人填命。
现在咱们川军聚在一起了,我就算瘸着腿,也要跟着大部队东进!浙赣的仗,我不能缺席!”
这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事。
在场的老兵纷纷点头附和,个个神色滚烫。
这些年,他们不怕流血、不怕牺牲,川人本就血性悍勇,出川之日便立誓以身报国。
可他们最怕的,是流血无人记、牺牲无价值,是弟兄们零散赴死、尸骨难聚,是身为川军,永远只能活在“杂牌”的阴影里,永远没有并肩御敌的机会。
如今建制归位,主心骨归位,所有漂泊在外的川兵,终于有了归途。
皖南、赣北、浙西各处,散落的川军将士纷纷动身归队。
深山哨卡的哨兵,交接完防务,背起简单行囊,日夜兼程追赶主力;
被调拨至友军担任警戒、辎重任务的川军官兵,递交归建申请,辞别共事许久却始终隔阂的友军部队;
不少早已脱离编制、在战场失散的散兵,听闻消息后,自发结伴,翻山越岭、涉水穿林,向着二十三集团军整编驻地奔赴而来。
“快点赶!别耽误整编!”王排长回头催促,声音铿锵,“以前咱们是孤魂野鬼,打再多仗也是无名之师。
现在刘长官把咱们的家抢回来了!从今往后,川军的仗,咱们川人自己打!”
二十多个弟兄应声提速,脚下泥泞山路被一步步踏平。
他们中有负伤未愈的伤员,有刚从沦陷区突围的新兵,有征战数年的老兵,身份各异、境遇不同,此刻却怀着同一个心愿——
归队,归建,归回属于二十三集团军的战场。
一路行来,沿途偶遇其他归建的川军散兵,素不相识的巴蜀子弟,只需一句乡音、一声同袍,便即刻结伴同行。
山道上、渡口边、村落旁,随处可见奔赴整编驻地的川军身影,三三两两,三五成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聚成洪流。
短短三日,原本四分五裂、散落千里的二十三集团军,渐渐聚拢成型。
原本空荡荡的整编营地,一日比一日热闹,一日比一日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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