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里，不敢说长命百岁，颐享天年，但最起码，能多陪陪家人，我知道您的儿子死在了末日爆发初期，而且是作为英雄，为了保护平民和感染体同归于尽。”

“但您的妻子还活着，她年岁已高，一个人留在湘南市孤苦伶仃，为什么您不跟着我一起走呢？”

程安昕看着他轻轻的询问，是小心翼翼的一次试探。

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这是无用功。

郭为力看着程安昕，目光微微轻颤。

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末日前就有过枪伤，最厉害的一次甚至被人从疾驰的车上射了下去。

恢复药剂的确可以治愈外伤，然而这种几十年积攒的隐疾难以治愈，常年来征战带给身体的负担是没办法缓解的，所以他本身有一些器官衰竭方面的疾病。

儿子虽然死了，但他的老伴儿还活着，年龄还比他大两岁，今年已经是近60岁的高龄，对于一个在末日里苟延残喘的老妇人而言，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郭为力的身份和地位影响。

可他们老夫妻二人都没有在末日里保全自己的能力，要是再离开郭为力，她能活出末日的可能几乎低的可怜。

几十年夫妻不可能不恩爱，在听到程安昕的问话时，他内心也有些悔恨，毕竟是自己要求她走的，也是自己为了大义抛弃她的。

但眼神里坚定的信念从未改变，只是能听出来程安昕话语里真切的担忧，末日里陌生人带来的温暖总能让人心中安然，何况程安昕现在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

沉默良久，郭为力缓缓靠在门边，抱起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是在吐出这一生的风霜。

“我、伍龙还有杨久天，三个人当初在营部里是拜把子兄弟。”

再次从别人口中听闻杨久天，这位V市军区的传奇师长一次次刷新自己对华夏军人的认知。

程安昕微微正色，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杨久天是大哥，我是老二，伍龙老三。”

“都是一个老家村子里出来的孩子，我们那个村子穷得很，一条土路通不到镇上，下雨天水洼子能淹过膝盖，村里的娃子，要么种地，要么出去闯。”

“我们三个在外面相遇，都是当兵的料子，又都是老乡，深知不易，于是成了朋友。”

“当年，杨大哥和吕蒙军长是同期，当时都是营长，我和伍龙，是他的护卫兵。”

“说是护卫兵，其实就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他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枪林弹雨，从未分开过。”

说到这里，郭为力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几分。

“有一次V市泄洪，那是百年不遇的一场大灾大难。”

“暴雨连下了七八天，河水猛涨，堤坝摇摇欲坠，城西的工业厂房那边困了四百多个工人，水已经淹到二楼了，再不出来全得死在里面。”

“可偏偏，我们老家那个村子也被洪水冲了，房屋倒了一片又一片，通讯全部中断，传来的消息说死伤无数，家里的亲人们....音讯全无不知道死活。”

“在真正的是非面前，我和伍龙失去了判断，疯了一样的不听命令去救援我们的家人。”

“大哥没有办法，于是自己带着其他连队的支援部队去了厂房救援。”

“但结局你看过报纸的话应该清楚。”

“工人死了一百多位，老家洪水持续半个多月，我和伍龙犯了一次大错。”

“杨大哥一个人扛起了这件事的所有罪责，这导致他很难继续被上面提拔，导致之后的仕途坎坷无比。”

“我和伍龙在酒桌上给他下跪感恩，借着酒劲，我们哥仨拜了把兄弟，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同年同月同日生...”

“同年同月同日死。”

郭为力轻轻的笑着说道，眼神里神往无比，似乎是在回忆当年的记忆。

他第一次在程安昕面前摘下了老花镜，太阳穴上甚至能看到常年戴眼镜留下来的白印。

他搓了搓眼睛的镜片，声音有些哽咽，但年迈的老者没那么容易洒泪，他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程安昕静静聆听等待，没有打扰。

“然而，故事里桃园三结义的美好故事没在我们身上上演。”

“事实上，呵呵呵，我们哥仨自从磕头结交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面。”

“因为这次我们犯了错误，上面很生气，营队改制，一分为二。”

“我和伍龙因为在老家救人有功，被分配到了吕蒙军长的部队，一起前往了未来更有希望的首都A市。”

“而杨大哥继续留在了V市，当了十几年的营长....唉....”

“唉....”

“哎呦....”

郭为力苦涩的哽咽着叹息，低着头，表情皱成一团，苍老暮年的面孔上悲伤满面。

即将流泪的表情却没有哭泣，他只是哀声的长叹几声。

哽咽的十分突然，毕竟在程安昕听来，这还没有到故事的最高潮。

然而，对于讲述这段故事的回忆之人，悲伤一定比言语更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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