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太皇太后的话,王将军没有再问。
他沉默了片刻,从刘都尉手里接过那柄小刀,也在自己指腹上划了一道,第三个血印按在了纸卷边缘。
三个血印并排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三颗颜色相近的朱砂痣。
刘都尉按完血印之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面孔上显得有些突兀。
可那笑意是真实的,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从喉咙里松了出去。
他说:“末将等了几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康慕悦把纸卷收好,从木箱上站起来。
她走到三将面前,弯腰一一扶他们起身。
她的手掌覆上刘都尉粗砺的手背时,轻轻按了一下,低声说:
“长安城内的事,拜托你们了。”
“城外的兵,哀家来想办法。”
“你们只管守住城里那一炷香的空隙,剩下的交给哀家。”
三将应了,从柴房后门依次离开,脚步很轻,片刻便消失在佛寺后墙外的杂树林里。
康慕悦独自站在柴房中,把那卷按了三个血印的密旨复制件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袖中。
她走出柴房时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檐角几片枯叶吹得打着旋落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远处有薄云正从北面移过来,像一面铺开的旧旗。
同一时刻,辽东。
节度使府正堂里比佛寺柴房亮堂得多,窗明几净,案上摆着那封密旨复制件,旁边搁着一壶已经凉透的奶茶。
奶茶表面凝了一层奶皮,是早上煮的,到午后一直没人续过。
萧寒依坐在案后,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紧紧的,没有戴冠。
她面前站着一个刚从长安来的信使,风尘仆仆,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透。
“太皇太后说,此物须交萧节度使亲启。”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只封了口的小木匣举过头顶。
萧寒依没有立刻接。她先打量了一眼那个信使。
三十来岁,身量精瘦,说话时眼神不闪不避,是个送过多次密信的老手。
她这才伸手接过木匣,打开封蜡,取出里面的复制件展开来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不快,从头到尾扫过,中途在太庙玉玺印纹上停了一瞬,又在“若少主不贤”那几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纸卷放下,没有按回去的力气。
她没有看信使,只对门外唤了一声:“叫李存傲来。”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来岁、身形敦实、眉骨高耸的汉子走进了正堂。
他是萧寒依的副将李存傲,祖上三代都在辽东边军任职。
他父亲当年曾随先帝北伐,军帐里还挂着一幅先帝亲笔赐的“忠勇”匾额。
他进门后先看了萧寒依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卷,面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拱手:“节度使召末将何事?”
萧寒依把纸卷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吧。”
李存傲上前两步,低头看了。
他看得比萧寒依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
看到太庙玉玺印纹时他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等看完末尾处“太庙令与首辅共证之”那行字时,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寒依,眼睛里有一种萧寒依这几年很少看见的热度:“将军,此乃先帝的遗命,我等当遵从遗诏行事。”
看对方毫不惊讶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难道……他与太皇太后早有私下联系?
想到这里,萧寒依心里有了想法。
“哦?是吗?”她的声音很平,“你先别急着表态,回营去吧。明日早给我一个答复。”
李存傲拱手退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急着回去消化那几行字的分量。
萧寒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拿起桌上那壶凉透的奶茶给自己倒了一碗。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奶皮黏在嘴唇上,她用拇指揩掉了。
她坐在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那一夜辽东节度使府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萧寒依没有让人叫李存傲来。
她自己坐在正堂里把那封密旨复制件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想到自己在这座城头上站了三年,守着一道几十年没打仗的北防线。
每年秋天跟草原上的游骑打几场不大不小的摩擦,日子过得不算太差。
可她每次站在城头望着南面的官道尽头时,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先帝还活着时那些旧日的边军庆典。
她想得最久的是那张纸上的太庙玉玺。
那枚印她只见过一次,很多年前她随父亲入京述职时在太庙门外远远望了一眼,那印纹跟此刻纸卷上的一模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纸卷收了起来,没有放进匣子,只压在案上那叠没批完的军报下面。
然后她叫人传李存傲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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