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长廊的尽头悄然蔓延。
鞋底踏在廊道之上的触感也随之消失,脚下那片支撑他行走的地面本身,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线条,悄无声息地溶解在更深的虚无里。没有坠落感,没有方向感,甚至连身体存在的重量都仿佛正在被这片纯粹的黑暗稀释、抽离。
李豫停下脚步。
不,不是停下。
是这片空间本身,已经不再提供“行走”这一概念所需的任何参照。
身前,那个引路的酒保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身后,来时的长廊入口也融化在黑暗之中,没有退路,没有起点。
纯粹的黑暗。
却又不全然是“无”。
有一种力量。
不是推动,不是牵引,更像是一种……召唤。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如同深海底部无声的涡流,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旋转着,将他的意识、他的存在、他此刻这具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前行的躯壳,一点点拖向某个早已注定的坐标。
李豫没有抵抗。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虽然此刻闭不闭眼已无区别,右眼的空洞被止血凝胶填塞,左眼那枚廉价电子眼在黑暗中也早已失去所有视觉功能,只有镜片深处偶尔闪过的、代表系统仍在苟延残喘的微弱电流噪点。
然后。
他坐下了。
就像一幅早已完成的画作中,某个原本就坐在那里的角色,在观者的注视下自然地显露出了身形。
触感从身下传来。
柔软,富有弹性,带着顶级皮革特有的细腻纹理与微弱温度。沙发的轮廓恰到好处地承托着他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肩背陷入靠垫的深度,手臂搁在扶手上的角度,双腿自然交叠的姿势……一切都完美得仿佛这具身体从未离开过这个位置,从未经历过长廊、黑暗、坠落,或是更早之前那场猩红血雾中的绝望厮杀。
李豫缓缓睁开眼。
左眼的电子眼重新开始工作,但视野中的景象却让那简陋的处理器瞬间陷入了过载的静默。
房间。
圆形。
星河。
无数星辰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旋转、明灭不定。它们拥有着各自的生命节奏:有的如呼吸般规律地涨缩光芒;有的拖曳着长长的光尾缓缓游弋;有的则在一瞬间爆发出超越所有同伴的璀璨,随即又迅速黯淡,化作一缕消散的余烬。
而在这片星海的中央,两处异常的光点,正以某种超越物理规律的方式,激烈地碰撞、撕扯、吞噬。
一颗,猩红如凝固之血。
光芒的形态隐约勾勒出一头伸展着狰狞双翼、拥有多个扭曲头颅的恶龙轮廓。那红光不停地“流动”,如同有生命的血管网络,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数颗较小的星辰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另一颗,漆黑如永夜深渊。
形态同样呈现龙形,却更加修长、内敛,仿佛一道撕裂星空的伤痕。黑光本身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特性,它所处的区域,周围所有星辰的光芒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最终汇入那道黑色龙影之中。
此刻。
猩红的恶龙正张开它所有头颅的巨口,贪婪地啃噬着黑色龙影的边缘。红光如同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所过之处,黑色光芒迅速黯淡、崩解,化作一缕缕飘散的暗色烟尘,又被红光吸收、同化。黑色龙影的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萎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吞噬殆尽。
“你不该用这么狼狈的样子来见我。”
一个声音。
直接,清晰地在李豫此刻的脑海中响起。
平和,中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李豫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
看向对面。
另一张沙发。
与他身下这张完全相同的款式,相同的材质,相同地坐落在这片星海虚无之中。
沙发上,同样深陷着一个身影。
左眼,是那枚廉价、镜片边缘布满裂纹、深处不断闪烁着故障噪点的电子眼。此刻,那电子眼正对准着他,虹膜模拟的淡蓝色光晕在星海背景中微弱地明灭。
右眼,是一个被粗糙止血凝胶填塞的、边缘还残留着新鲜血痂的空洞眼眶。凝胶表面渗出淡淡的、混杂着组织液的粉红色。
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肩部和胸前沾满大片暗红色未干涸血污的廉价夹克衫。夹克的拉链坏了一半,歪斜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陈旧起球的灰色T恤。
李豫的手指,无意识地抬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触感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五官应有的起伏,如同最上等的瓷器表面,或是被打磨到极致的玉石。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笔挺的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在星光照耀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白色的衬衫领口紧扣,系着一条深灰色暗纹领带。锃亮的皮鞋鞋尖,在虚无的“地面”上反射着星辰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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