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师爷终于受不住,落下泪来。
“哭什么?”李公嫌弃,“枉我聪明一世,谋算一生,倒头来,陇西李氏在我的一时糊涂下,走到如今的境地,是我之过,若是李家自此走下坡路,往后真落到没落的地步,我即便死了,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有些人,执拗偏执到至死不悔,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李公已经悔了。
他苍白无力地道:“我后悔拿子霄换重利,更后悔不该在事态脱离我掌控时,在没探查清虞花凌的本事和底细时,便派人刺杀她,惹了她,也惹上了范阳卢氏,谁知道,卢公竟然为了孙女,会派嫡长孙带着人来李家的地盘刺杀我,一步错,步步错。”
折了两个嫡子不说,也让李家连翻遭受败北。
其后是他重伤,嫡长孙重伤,再然后李家遭受到了反噬,嫡长子上任幽州刺史后,并不顺,身受范阳卢氏的掣肘和打压,如今开采的第一批金也要交出去。
从声誉到利益,李家显而易见在走下坡路。
而明熙县主府,蒸蒸日上,范阳卢氏也跟着声望崛起。尤其在卢青越遭受三大世家追杀,仍旧好好活着的消息传出后,更是空前受到瞩目。
有多少赞誉,便会有多少嘲笑。
如今天下,不知多少人嘲笑陇西李氏,嘲笑他这个一族之主目光短浅,手段卑劣,重利忘亲,得不偿失。
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今躺在床上,不知自己还能活多少日子,但他心中却清楚一件事儿,他不能让李家绝于此,他要补救。
他摸索着,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曲师爷,“你跟了我多年,当该知道,我最信重你,否则也不会让你跟着玉琢去京城,早先本是让你监视看顾他别行差踏错,如今你对他既有如此高的评价,可见你是认可和服气他的。从今以后,你便认他为主,跟在他身边吧!这块家主令,我交给你,由你转交他,跟他说,我不求子霄回家了,陇西李氏从今以后交给他,让他莫要学我。至于与魏家的亲事,若他依旧愿意,还是遵照以前我与他的约定,魏五依旧定给他,若他不愿意了,婚约大可换人,让他自行做主。”
曲师爷一边听着一边谨记,待李公说完后,他犹豫着说:“七公子过于年轻,您早早便将家主令交予他,是否为时过早?还有大公子,他甘心吗?”
“论聪慧,论能力,慎之都不如子霄和玉琢。他自己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李公道:“我重伤病倒的这些时日,在他伤愈后,交给了他一些族中事务,不过十之一二的事务,他便忙的焦头烂额,这份能力,怎能支撑起偌大的李家?他哪怕不甘心,也得甘心。”
他叹气,“他会甘心的,况且,我还能撑些日子,如今不过是早早未雨绸缪罢了。如今的李家,只能选玉琢了。”
曲师爷这才接过令牌,重重行礼,“卑职替七公子谢家主托付重任。卑职定辅助七公子,行稳每一步。”
既然李公将他给了七公子,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七公子的人了。
“曲妄,好好跟着玉琢,我李家的将来,全靠他了。”李公嘱咐,“让他行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不要学我,急中出错,一错再错。”
“是,卑职谨记。”
交待完,李公已然疲惫至极,摆摆手,让曲师爷离开。
曲妄跪在地上,给李公叩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红着眼睛拜别李公。
他知道,自己这回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陇西,大概只有李公逝去的那一日了,但即便回来奔丧,怕也不能像今日这般与人说话了,又兴许,这是最后一面。
他揣好家主令,出了李公的院子。
李夫人等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里,见曲妄从李公的院子出来,打发婢女来喊他过去说话。
婢女见礼,“曲师爷,夫人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曲妄点头,走向凉亭。
婢女嬷嬷都退出凉亭外,守在不远处。
“夫人。”曲妄在三步开外的距离,垂眸见礼,恭敬有加。
李夫人看着曲妄,想起二十五年前,十几岁的少年,浑身是血地倒在她出门上香的路上,那时,她是一名刚及笄的少女,早已订下了婚事儿,不久后,将嫁入李家,他的未婚夫李遵,是陇西李氏的嫡长子,容貌好,气度佳,文采斐然,李家的骄子,与魏家的娇女,人人都道十分般配,天作之合。
但无人知道,李遵另有心仪之人,而她,也对救回的少年起了心思。
虽然他容貌不及自己的未婚夫,更甚至,也无相当的家世,但人的感情就是来的莫名且不受控制。
于是,在大婚前,她没忍住,找到了他,问他能不能带她走?哪怕粗茶淡饭,乡野林间,她宁可不做魏家小姐,李家宗妇,宁愿辛苦贫苦一生,只要跟着他,去哪里都好。
但他却拒绝了,她清楚地记着,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一字一句冷静说:“曲妄愿看顾小姐一生,顺遂无虞,也不愿做害小姐名声尽毁的奔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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