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风大了。”
赵无眠看着蜚伸出的手,那只手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皮肤有些松弛,布满了细纹,但掌心却依旧温暖。他把手搭上去,借着蜚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
“好,回去。”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下山坡,走向那座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宁静的屋子。身后,是那棵沙沙作响的桃树,和一地金黄的落叶。而远方,秋意正浓。
“你要落了。”他轻声说,“落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长。”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中午,陆昭做了一锅贴秋膘的菜。红烧肉、炖鸡、蒸鱼、炒蛋,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汤,摆了满满一桌子。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蜚吃得最香,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云岫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蜚摇摇头,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赵无眠身上。“赵无眠。”“嗯?”“秋天真好。”赵无眠笑了:“是啊,秋天真好。”
那天下午,蜚又跑到山坡上,坐在桃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他数着那些落叶,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又数不清了。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它们一片一片飘落。有的飘得远,落在草丛里,看不见了;有的飘得近,落在树根旁,堆在一起;有的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膝盖上,他也不拂,就让它待着。
云萝慢慢走上山坡,在他身边坐下。她的腿越来越不好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还是坚持每天上来看看。“数什么呢?”“落叶。”蜚指着那些黄黄的叶子,“好多。比去年多。今年天冷得快,叶子落得也早。”云萝看着那些落叶,微微一笑。“秋天了。”蜚转过头,看着她。“云萝,你喜欢秋天吗?”云萝想了想。“喜欢。”“为什么?”云萝想了想,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那里的林木已经染上了深深浅浅的色彩,像一幅铺开的巨大画卷。“为什么喜欢吗……”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萧瑟,反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和,“大概是因为,秋天是个很实在的季节吧。你看,春天太闹腾,花啊草啊都急着往外冒,有点让人眼花缭乱;夏天又太热烈,太阳烤得人没处躲,知了叫得人心烦。唯有这秋天,风是凉的,天是高的,云是淡的。一切都慢下来了,沉下来了。”
她顿了顿,伸手接住一片悠悠飘下的桃叶,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带着夕阳的暖黄。“就像这叶子,春天的时候,它努力地绿,努力地舒展,为了给桃子遮阴,为了让桃树看起来更茂盛。到了夏天,它就那么默默地绿着,承受着风雨。可到了秋天,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不慌不忙,也不悲伤。”
蜚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手中的叶子,又看看地上厚厚的一层。“落下来,就变成泥了。”
“是啊,”云萝的笑容温柔了许多,“变成泥,明年春天,又能滋养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桃子。这多好啊,有始有终,有舍有得。不像我们人,有时候明明该放下了,却偏偏舍不得;该往前走了,却总回头看。”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很快又明朗起来,“秋天多好,它告诉你,这一年的努力都有了结果,无论是枝头的果实,还是地里的庄稼,都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然后,它又提醒你,该歇歇了,该为来年做准备了。”
蜚低下头,看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刚才吃饭时沾上的油渍还没完全洗干净。“我喜欢秋天,是因为秋天有好多好吃的。”他很认真地说,“陆昭做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还有鸡汤,鲜得很。冬天也有好吃的,但冬天好冷,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云萝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你呀,就知道吃。不过,能吃是福。你喜欢就好。”她轻轻拍了拍蜚的头,那上面还顶着一片小小的枫叶,“你看,连叶子都喜欢你,愿意落在你头上。”
蜚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叶子,拿下来,对着阳光看。叶子是红的,像一团小小的火。“云萝,你以前……也经常在这里看叶子吗?”
云萝的眼神飘向了桃树的深处,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是啊,以前,我和你云岫姐姐,还有……还有其他人,我们经常在这里玩。那时候,这棵桃树还没这么粗呢。春天看桃花,夏天摘桃子,秋天嘛,就像现在这样,看叶子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或者比你再大一点,总觉得秋天有点难过,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不像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
“为什么现在觉得好?”蜚追问,他对云萝的话总是充满了好奇。
“因为……”云萝看着蜚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空和落叶,也映着她自己,“因为懂得了,有些东西,即使离开了,也不是消失了。它们会变成另一种样子,留在记忆里,或者,变成滋养未来的力量。就像这落叶,它落在地上,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她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黄叶,“而且,现在有你们陪着我看落叶,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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