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儒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一会儿是古装剧里才见过的金戈铁马，两个世界的画面搅在一起，像被人倒进了同一口锅里乱炖。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地盯着帐顶发了好一阵呆，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第一件事，去见李承泽。

这是他想了一夜之后做出的决定。

老二必须是他第一个告别的人，不仅因为李承泽是他穿越过来后的任务对象，更因为老二在所有弟弟中心智最成熟，他这个年纪已经能听懂很多大人之间的事了。

他可以把一些话说给老二听，可以把老三托付给老二，可以在临走之前试着在这两个孩子之间搭一座桥。

只要老二和老三之间的关系在他走之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脆弱的开始，等他离开之后，两个孩子也不至于立刻又回到那种你死我活的局面里。

李承儒这样想着，翻身下了床。

宫人端来洗漱的热水，他草草擦了一把脸，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出了承华殿的门。

清晨的宫道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湿气和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巡夜的侍卫刚刚换班，新上岗的守卫还带着晨起的倦意，见到大皇子过来，强打精神行礼。

李承儒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没有丝毫放缓。

承恩殿那边，李承泽也已经醒了。

他其实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他又回到了御花园的池子里，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他想喊救命却喊不出声，只能在水里不停地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大哥的手。他认得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着他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李承泽就是从这一刻惊醒的。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查看，被他挥挥手打发了出去。

他不想让人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落水时的恐惧，大哥跳下水时那道矫健的身影，醒来后看到母妃那张淡漠的脸，以及母妃离开时匆匆的脚步。

后两幅画面像两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却隐隐作痛。

他正沉浸在这些情绪里，就听到外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宫人请安的声音：“大殿下。”

李承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又扯了扯有些皱巴巴的中衣，做完这些又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便又故意往后靠了靠，做出一副慵懒随意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李承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矛盾的画面：李承泽半靠在床头，表情故意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但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弯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强装镇定却摇着尾巴的小狗。

“大哥！”

李承泽到底没绷住，声音里的雀跃像是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吃早饭了吗？”

李承儒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打量着这个弟弟。

这一打量不要紧，他发现李承泽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而且可能还哭过。

“老二，你这是怎么了？”

李承儒皱了皱眉，声音放低了几分，“谁欺负你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宫里有人欺负李承泽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老登——哦不，庆帝——现在明面上对李承泽宠爱有加，封了亲王不说，还各种赏赐不断。

宫里那些人精，惯会见风使舵，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欺负父皇眼前的红人？

李承泽摇了摇头，刚才那股雀跃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慢慢地瘪了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

“没有人欺负我。”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是我想到了母妃，有些难过。”

李承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大哥你说，母妃为什么那么对我？”

李承泽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但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哭腔。

“从我出事到现在，她就来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就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泽儿怎么样了’，嬷嬷说没有大碍，她就走了，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往外倒：

“每天就捧着一本书，走到哪儿都捧着，好像天底下除了书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我问她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儿，她说‘你自己去玩’，我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说‘书里有故事，你自己看’——我才四岁的时候她就这么说！”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承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不甘。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逼了回去，但喉结处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一本书，比她儿子的命还重要吗？”

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问李承儒，又像是在问自己，问一个永远也不会给他答案的人。

“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的声音。但正因为轻，才显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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