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北的深夜比白天更冷。
风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家属院乱窜,撞在修车铺的塑料布棚上,发出的闷响。
棚子里亮着盏灯泡,昏黄的光线下,江川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把梅花扳手。
江川拿块旧抹布裹着扳手,来回擦。
他擦得很慢,拇指顶着抹布,沿着扳手的棱角反复蹭,铁屑簌簌往下掉,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撮。
修车铺里堆着各种零件,自行车链条挂在铁丝上,电动车电瓶靠墙放着,几个旧收音机壳子摞在角落。
空气里有股机油、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江川闻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比家里的消毒水味好闻些。
灯泡的钨丝偶尔响两声,光线下能看见飞舞的尘埃。
江川把擦干净的扳手扔进工具箱,又摸出把活动扳手。
这把扳手年头久了,调节松紧的旋钮锈住了,他前几天往里面滴了点机油,现在稍微好拧些。
他的手指在旋钮上转了半圈,扳手响了声。江川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棚子最里面的墙。
墙上钉着几张纸,有修车价目表(用红笔写的,补胎5元,换胎20元),还有张林暮画的速写。
速写是林暮上周偷偷贴上去的,用透明胶带粘在价目表旁边。
画的是江川蹲在地上补胎的背影,角度有点低,像是从旁边小马扎上仰着画的。
江川的棉袄领口立着,肩膀有点歪,左手扶着轮胎,右手拿着撬棍,连他当时皱着眉的侧脸轮廓,林暮都用虚线勾出来了。
线条很轻,铅笔的痕迹,有些地方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江川盯着画看了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了划,像是在模仿画上的线条。
他想起林暮画画时的样子,头埋得很低,睫毛垂下来,铅笔在纸上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像被冻着了。
江川嗤了声,不知道在笑什么,又低下头擦扳手。
这次擦得更用力,抹布在扳手上蹭出的响,像是在磨什么硬东西。
白天的事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大概是下午三点多,他去楼上拿父亲的药,路过二楼平台时,听见王婶和三楼的李奶奶在说话。
王婶嗓门大,隔着半层楼都听得见,她正说她娘家侄子:......考上大学有啥用?还不是得去南方?广州深圳的,听说房价贵得吓人,一个月工资不够租房子......
李奶奶叹了口气:总比在铁北强吧?咱这儿除了破工厂就是修车铺,年轻人待得住?
那倒是,王婶的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来,你说小川那孩子,天天在楼下修车,能有啥出息?他爸那样,他这辈子怕是都离不开铁北了......
后面的话江川没听清,他当时拎着药袋子,脚步没停,直接下了楼。
可王婶的话像根铁丝,缠在他脑子里,越勒越紧。
离不开铁北。
江川捏着扳手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林暮书桌上那张写着320分的草稿纸,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林暮说要考南华省美术学院。
南华省在南边,离铁北两千多公里。
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江川把擦得锃亮的扳手扔进工具箱,又摸出把螺丝刀。
他继续擦,抹布在金属上蹭出的响,跟林暮背书时的声音有点像。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林暮早上说卡在这儿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懊恼。
江川当时没接话,心里却默默记了下来,还特意从废品站翻了本旧《庄子》,准备晚上自己先看看。
可现在想想,林暮看懂了天之苍苍,看懂了大鹏鸟要飞九万里,他自己呢?
他连铁北这巴掌大的地方都飞不出去。
父亲的咳嗽声突然从楼上传来,隔着窗户和风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江川手里的动作停了,竖起耳朵听。
咳嗽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分钟,才慢慢停了。
他松了口气,却觉得心口更堵了。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口,拉开条塑料布往外看。
家属院的灯大多灭了,只有几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方方的影子。
那孩子现在应该在复习吧?
江川想。
也许在背英语单词,也许在做数学题,也许又卡在哪个地方,皱着眉咬笔头。
林暮做题时喜欢咬笔头,上次江川去给他讲题,看见他那支HB铅笔的笔头上全是牙印。
江川的目光落回墙上的速写。
画里的自己低着头,肩膀很宽,后背有点驼,是常年蹲在地上修车的姿势。
林暮把他的影子画得很长,一直拖到工具箱旁边,影子里还画了个小小的速写本,细节抓得真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
纸很薄,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像林暮说话时颤抖的尾音。
江川的指尖有层薄茧,蹭过纸面时,能感觉到铅笔线条的凹凸感,一笔一画,都带着温度。
大学生......江川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520.46元。
离780块的药费还差260。
就算他每天都能赚45块,一周也才315块,刚好够药费,那林暮的画材钱呢?颜料、画笔、素描纸,哪样不要钱?
林暮上次说想买盒炭笔,在美术用品店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没买。
江川当时假装没看见,晚上却去废品站翻了半天,找到几根别人扔掉的炭条,洗干净了偷偷放在林暮的书桌抽屉里。
那孩子后来发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江川的工具箱上多了个画着笑脸的鸡蛋。
江川又拿起扳手,继续擦。
这次擦得更用力,像是要把上面的锈迹连同心里的烦躁一起擦掉。
扳手被擦得发亮,能映出灯泡昏黄的光。
他盯着扳手上的反光,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眉头皱着,像个拧不开的螺丝。
风又大了些,塑料布棚被吹得往里凹,灯泡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跳动。
江川把扳手举起来,对着光看。
齿缝里的铁屑终于被擦干净了,露出银白的金属色。
他轻轻了一声,不知道在不满意什么,又拿起抹布,从头开始擦。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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