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五分,林暮的铅笔在素描纸上划出最后一道阴影。
静物组合里的陶罐口沿处,他用6B铅笔轻轻晕染出一圈朦胧的光。
画纸上的橡皮屑积了薄薄一层,被他用指尖小心地拢到一边,堆成个小小的白丘。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映出息的预览框。
林暮的笔尖顿了顿,视线没离开画纸。
《设计素描》的作业明天早上就要交,陶罐的反光还没处理好,水果盘的透视有点歪,衬布的明暗交界线需要再加深。
他咬着铅笔尾端,把陶罐的高光擦淡了些。
美术社的周航下午说过,素描的精髓在于取舍,不是所有细节都要画清楚。
可林暮总忍不住,他习惯了把每个细节都抠到极致,像江川修自行车链条时那样,连最小的齿轮都要擦得锃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屏幕亮得久,林暮眼角的余光瞥见发信人的头像。
他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
林暮把铅笔放在画纸上,轻轻吹了吹橡皮屑。
静物台上的台灯是节能灯泡,光线有点黄,照在素描纸上,让陶罐的阴影看起来更沉。
他想起江川维修店里的LED灯,亮得刺眼,能把电路板上最细的线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林暮终于放下铅笔。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江川发来的。
第一条是九点半,内容很短:“今天修了台老收音机。”
第二条是九点三十五分:“特有成就感。”
林暮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敢点开。
他能想象出江川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刚忙完活,坐在维修店的小马扎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可能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那台老收音机,也许是铁北哪个老人送来的,机身上刻着模糊的木纹,旋钮掉了漆,江川修了很久,手指上沾着焊锡的味道。
“林暮,还没睡?”对面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声音含混不清。
“嗯,马上就好。”林暮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角。
他拿起铅笔,在水果盘的边缘补了一笔,线条有点抖。
室友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宿舍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林暮的视线落在画纸上的衬布褶皱处。
他想起江川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有块补丁,是林暮用缝纫机帮他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虫子。
当时江川看着补丁,皱着眉说“真丑”,却第二天就穿上了,一直穿到领口磨破。
手机屏幕暗着,像块黑色的石头。
林暮咬了咬下唇,拿起橡皮,把刚才补的那笔擦掉。
橡皮屑粘在纸上,他用指尖捻起来,弹进桌下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个空了的面包袋,是今天的晚饭。
他早上买了两个红糖馒头,中午吃了一个,晚上没来得及去食堂,就啃了半个干面包。
九点五十,林暮开始调整水果的明暗关系。
苹果的高光需要再亮一点,橘子的纹理要更清晰。
他想起江川给他带的苹果,用报纸包着,放在帆布包里,压得有点变形,却很甜。
那是江川用修自行车的钱买的,说“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十点十五分,林暮终于放下铅笔。
素描纸上的静物组合立在虚拟的空间里,陶罐沉稳,水果鲜活,衬布像有风吹过。
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睛看,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这张画比他以前在铁北画的任何一张都好,线条更流畅,光影更准确,可他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铁北的煤烟味,少了点江川修车时的叮叮当当声。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江川的头像还是灰色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林暮犹豫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我在赶作业”,“刚看到消息”,“收音机很难修吧”,最后都删掉了。
他怕江川已经睡了,怕打扰他休息,更怕江川觉得他回复得太慢,不够在乎。
十一点整,林暮把素描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卷成筒状,用橡皮筋捆好。
明天早上交作业时,他要把它放进画筒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收拾好画具,铅笔一根根插进蓝色铅笔盒,橡皮和削笔刀放在最底层。
最后,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江川的消息还停留在“特有成就感”。
林暮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块水渍,像只模糊的鸟。
他想起昨天美术社社长周航说的古镇写生活动,两天一夜,AA制两百块。
他有点想去,又有点不敢。
去了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画不一样的画,可也意味着两天不能跟江川联系。
江川要是联系不上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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