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远似乎愣了一下，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某个很久远的故人。
“你是说……阿哲？”
“阿哲？”陈远挑眉，他想起博士那副邋遢疯癫的样子，很难跟这么个名字联系起来。
“对，周明哲，我们都叫他阿哲。”陈怀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追忆，陈怀远那只巨大的独眼望向虚无的黑暗深处，似乎在那些冰冷的回忆里打捞着什么。
“阿哲那小子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海底大殿里荡开，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怅惘。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缩在一艘半沉的旧时代科研船的残骸里，抱着一本泡烂了的《分子生物学》，饿得眼睛都绿了，还在那儿念叨什么‘基因编码’‘蛋白质折叠’。”
陈怀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布满鳞片的脸只挤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我那时候刚在海角站稳脚跟，手下正缺这种有文化的‘疯子’。就把他捞上来了，给他吃的，给他地方住。他叫我‘陈爷’，跟在我屁股后面，像条找到主人的小狗。”
“一开始，一切都好。”陈怀远的触手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他确实聪明，帮了我不少忙。用旧时代的破烂拼出发电机，从变异植物里提炼药物，甚至帮我改良过武器。那段日子，是真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后来我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吞噬’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今天胳膊上冒鳞片，明天背上长骨刺。疼，钻心的疼。我慌了，我真的慌了。我怕自己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怪物。”
“阿哲跟我说，‘陈爷，交给我。我来研究，我来想办法。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
陈怀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我信了。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他要什么，我给什么。珍贵的变异生物样本、稀有的矿物、甚至我自己的血和肉……我把能找到的一切资源都堆到了他的实验室里。”
“那小子也真是拼了命。没日没夜地泡在那些瓶瓶罐罐和显微镜前面，眼睛熬得通红，人瘦得脱了形。他做了无数实验，写了堆起来比人还高的笔记。”
“可是……”陈怀远停顿了很久，“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搞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基因稳定剂’、‘净化血清’，打到我身上，要么像水一样没反应，要么就引起更剧烈的排斥反应，疼得我恨不得把骨头都抽出来。”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希望就像沙滩上的脚印，被失望的浪潮一次次冲刷，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陈远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种感觉。
从满怀希望到逐渐麻木，再到最后的绝望。
旁边的红姐，原本还沉浸在重逢的复杂情绪里，此时也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怀远。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等了他五十年，恨了他五十年，现在知道他这五十年是这么过来的，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无边的心疼。
“所以你就走了？”陈远问。
“对，我走了。”陈怀远承认得很干脆，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不是怪阿哲。他真的尽力了。但那时候的我，就像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看着镜子里越来越不像人的自己，看着阿哲眼里越来越多的血丝和愧疚……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非常规的。科学救不了我，那就靠‘神秘’。”
“...序列物，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后的希望。”
陈怀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
“我给他留了一笔足够他安稳过完下半辈子的资源，还有一句话——‘别再研究了，好好活着。’然后，在一个晚上，我谁也没告诉，一个人离开了海角。”
红姐听到这里，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起那空荡荡的房间，那坛被埋起来的酒，和之后长达几十年杳无音讯的绝望等待。
“所以后来博士便去了西北....”陈远自言自语道。
“我离开后的具体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陈怀远摇了摇头，“我被困在这里几十年，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只从一些偶尔闯入这片海域的‘不速之客’的零星的记忆碎片里，捕捉到过一点关于他的信息。”
“发现他好像……没听我的话。”
陈怀远苦笑。
“那小子，轴得很。我走后，他大概觉得是自己的失败逼走了我，自责得不行。他带着我留给他的那些资源，还有他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笔记和设备，离开了海角。”
“后来听说，他去了大陆西北方向，在那里弄了个地下实验室，还是继续捣鼓他那些生物和基因研究。”
陈怀远看向陈远：“那个地方叫锈蚀集市？他现在……还好吗？是不是还跟个捡破烂的疯子似的？”
陈远想起博士那间堆满古怪尸体和瓶罐的移动车厢，还有他那双时而浑浊时而狂热的眼睛。
“他……确实像个疯子。”陈远实话实说，“住在集市下面的破车厢里，整天跟尸体打交道。不过，他也帮了我不少忙。”
“帮了你不少忙？”陈怀远似乎来了点兴趣，“怎么帮的？该不会是看你小子长得跟我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把那点压箱底的老本都掏给你了吧？”
“.......可拉倒吧，他没少从我这里换好吃的罐头。”
陈远撇撇嘴，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但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沉。
“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陈怀远那只瞬间聚焦过来的竖瞳，说道
“老头，有个坏消息，得告诉你。”
大殿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又绷紧了。
“博士他……失踪了。”陈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失踪？”陈怀远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陈远继续道，“本来以为是你给了他信息，他才离开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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