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光不认得人

作品:破帷|作者:稿纸种花|分类:古言|更新:2026-01-11 05:03:21|字数:9764字

书卷的外皮被熏得焦黄,边缘卷曲,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撕下一页微焦的残纸,铺在窗台上,纸页轻颤,像蝶翼初振。

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洒进来,透过纸页上那几个被火星燎出的小洞,在漆黑的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光斑边缘毛茸茸的,随窗外枝影晃动而微微游移,映在墙皮剥落的凹痕里,泛着青灰的冷调。

那不是完整的字,只是几个破碎的光斑;但在特定的角度看去,那些光斑却奇迹般地拼凑成了一个残缺却有力的“问”字,当林昭然缓缓偏头,左眼瞳孔恰好对准第三处光斑时,那一点微光骤然放大,灼得眼角微微发烫。

林昭然静静地看着墙上的字。

并没有人知道是她救了书,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曾经名动京华的林祭酒。

在孩子们眼里,她只是个蹭火的怪婆婆。

这样很好。

若光记得人,光就有了私心,便成了另一道枷锁;若光不认人,谁都能是光,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这股自由的风,似乎在同一夜吹遍了四野。

千里之外的山寺,新任住持正对着画师大发雷霆。

为了给那所谓的“陶光先师殿”造势,寺里请了最好的画师,依照小沙弥的描述,要绘出一幅程知微的圣像。

画像上的男子眉目清冷,手持经卷,宝相庄严,确实像个圣人,却唯独不像那个在后院扫地的哑巴。

程知微提着扫帚经过大殿。

他看着那幅画像,画里的“自己”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性。

太亮了,亮得假。

趁着画师去换水的间隙,程知微停下脚步。

他用扫帚尖在庭院的积雪上蘸了蘸,然后隔空一甩。

一点冰凉的雪泥飞出,不偏不倚,正打在画像那双“神目”的眼角,晕开一团模糊的水渍,雪水渗入矿物颜料缝隙时,发出极细微的“滋”声,像一滴泪坠入炭火。

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瞬间变得似睁非睁,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与迷离。

次日清晨,众僧围着画像惊呼:“先师显灵了!这眼角的泪痕,正是悲悯苍生之相!”

程知微在不远处低头扫雪,听着那些赞美,面无表情;竹帚划过冻土,发出“嚓——嚓——”的滞涩声,雪沫飞溅到他睫毛上,瞬即融化,留下微凉的湿意。

被记住的我不是我,被误解的道才是道。

东海渔村,“丝语祖庭”落成。

那是一尊依着柳明漪旧日模样雕刻的木像,立在村口的高台上。

工匠手艺极好,连她眼角的一丝细纹都刻得栩栩如生,手中捏着一根金针,仿佛随时要刺破苍穹,木纹肌理清晰,指尖抚过时,能感到桐油浸润后特有的微黏与温润。

深夜海风腥咸。

柳明漪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高台——裙裾擦过粗粝的石阶,发出“窸窣”轻响;她看着那个受人膜拜的“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根用来补破网的粗针,穿上最粗糙的麻线,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哑青,麻线割手,勒进指腹时留下微红的印痕。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木像精雕细琢的眼睛上,穿针引线,密密麻麻地缝了十几针,直到那双“慧眼”被乱线彻底封死;针尖刺入木胎时,“笃、笃”的闷响被海风揉碎,混着远处浪涌的“轰——哗——”声。

随后,她扯下一段破烂的渔网,像披风一样盖在神像身上,网眼粗疏,海风穿过时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天亮时,村民见状大骇,以为触怒了神灵。

柳明漪混在人群里,挎着菜篮,淡淡地随口说道:“既是祖师,自然知道心眼比肉眼好使。睁着眼,怎么织得出捕风的网?”

众人一愣,竟觉颇有道理,纷纷跪拜。

柳明漪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被供奉的线,是死的,再也穿不过自由的风。

南荒龙窑,火光冲天。

新任窑官捧着一本名为“陶光正统谱”的厚册子,毕恭毕敬地找到正在拌泥的韩九。

“老丈,您是这行的老人了,这谱上列了历代传火者的名讳,听说那韩九爷就在咱这地界,您可认识?官家要请他题写‘火源真诀’。”

韩九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那张老脸在火光下沟壑纵横;火星迸溅到他手背上,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灼红,皮肤却未起泡,那是常年与烈火打交道留下的、沉默的茧。

他瞥了一眼那本烫金的册子,那是想把火变成官位的册子。

“不认识。”

韩九随手抓起一块没烧的陶坯,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指甲,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试”字,指甲刮过湿泥,发出“吱嘎”的粘滞声,泥屑簌簌掉落。

然后,当着窑官的面,他将那块陶坯直接扔进了温度最高的窑心。

“这……”窑官惊呼。

烈火吞噬了陶土;窑壁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整座窑炉在呼吸;片刻后,那块陶坯因受热不均炸裂开来,变成了无数碎片——“砰!”一声闷爆,热浪扑面,灼得人脸颊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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