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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天所有工作的报酬。
“记着,欠的钱一分不能少。”
年轻人接过钱,离开前忽然抬脚,鞋底重重蹬在她后背上。
她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很快又坐直,继续吃手里的东西。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
雨好像永远下不完。
她望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霓虹,想起自己婚姻里那些细碎却锋利的争吵——今晚想吃什么,明天去哪家餐厅,诸如此类的事都能变成 ** 。
她试过退让,试过把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可没有用。
两个人都累,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连疲惫的形态都逐渐相似。
千禧年之后,她和梁朝炜接连合作了《花样年华》与《英雄》。
剧组里的朝夕相处,比她和丈夫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还要漫长。
某些瞬间,空气里飘过一丝别的什么,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眼里有过同样的波动。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可最后他退了一步。
她收回视线,电视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明明灭灭。
男人啊,终究是靠不住的存在。
拍戏累,经营感情累,活着本身就像一场耗尽心力的长途跋涉。
她已经想好了,等手头这部《清洁》上映,就彻底离开这个圈子。
必须停下,否则某天自己可能会碎掉。
雨势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整个世界。
原本约好出去喝一杯的念头被浇熄。
也好,连天气都在劝她留下。
屏幕上的李晓安还在沉默地吞咽冷掉的食物。
那女孩背上的鞋印,和她心里某些看不见的淤青,忽然重叠在了一起。
电梯门无声滑开时,她走了进去。
金属厢体内仅有一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
她没有抬眼,没有颔首,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仿佛身旁空无一物。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连那位惯常被簇拥的老总,也在那片沉寂里顿住了将要出口的寒暄,只余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填满空间。
她的办公桌在角落。
旧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在这个冬季,脚上那双单薄的平底鞋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袜子的遮蔽。
同事们经过时,视线会轻轻掠过,又迅速移开,如同避开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没有窃语,没有打量,她被一种彻底的透明包裹着。
电话铃却总在此时响起,尖锐地刺破寂静。
听筒另一端是养老院公式化的声音,催促缴费,末尾附着最后期限的提醒。
否则,床位将留给下一位。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祖母躺在那里,不能动,也不能言说。
她记得老人手背皮肤上蜿蜒的青色血管,记得最后一次为她擦脸时,掌心感受到的、日渐稀薄的生命温度。
钱?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褪色的裤脚。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夜色浓稠如墨,风从建筑物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她走进了养老院。
不久后,一个瘦削的脊背弯着,将更瘦小的身躯稳稳负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街道。
那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拐角。
片尾曲响起时,张曼钰仍盯着已然变暗的屏幕。
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电源指示灯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在巴黎住过,也在伦敦短居,荧幕上从不缺少苦难的描摹——潮湿的巷弄,憔悴的面孔,无望的挣扎。
可刚才那几十分钟里铺展开的生存,仍旧让她心口发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生开局?几乎是从泥沼最深处开始爬行。
她又一次拿起手机,按下快捷键。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后面呢?”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角色……会不会有转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等到最后一集吧,”
梁家徽说,“在那之前,老人会去世。
她也会经历一段牢狱时光,不长,几个月。
出来以后,才算真正重新活过。”
“……”
张曼钰一时失语,半晌才挤出一句,“这编剧是不是跟所有观众有仇?活着已经够难了,何必再把路铺满碎玻璃?”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若将自己置换进那样的命运里,恐怕连走到河边的力气都不会有。
听筒里传来低低的笑。”我不能说更多了。
但有一句话总不会错:影子有多黑,光就有多近。
人得学会在石头缝里找草籽。”
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 ** 。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近日的纷乱里。
她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名下几处不动产,即便婚姻结束了,母亲、姐姐、那些吵吵嚷嚷的外甥们都还在。
与那个在寒冬里赤脚行走、背负着至亲逃亡的女子相比,她这片海连一丝风浪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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