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有人在高声讲电话,有人在打瞌睡,拥挤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茧中。
他在目的站下车,走进一条窄巷,楼梯间的声控灯反应迟钝,需要用力咳嗽才会亮起。
房间很小,一张垫褥直接铺在榻榻米上。
他拧开电视机,屏幕的光成为唯一光源。
某个频道正在播放预告片,一段钢琴旋律反复流淌。
他撕开便利店饭团的包装,机械地咀嚼起来。
画面里闪过一个男人的背影,步履沉重地走在天桥上,然后是女人沉默的侧脸。
旁白说,这是一个关于孤独者如何相互辨认的故事。
松间次郎停下了咀嚼,饭团的海苔粘在嘴角。
他盯着屏幕,直到预告结束,广告喧闹地插入。
他忘了吞咽,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伸手关掉了电视。
黑暗瞬间灌满房间,他躺在垫褥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忽然被那几秒钟的旋律和画面,撞出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裂响。
松间的生活里只剩下四面墙壁和一台总在低声嗡鸣的旧电视。
高中毕业后的那些名字早已从通讯录里消失,他也没想过要让谁重新走进来。
恋爱?那更是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锁进抽屉、并且扔掉了钥匙的念头。
有一回,下班后他特意在屠宰场的淋浴间里冲洗了很久,几乎搓红了皮肤。
可公交车上,站在旁边的女孩还是微微蹙起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两步,目光扫过他工装袖口时,那点来不及藏好的嫌恶像根细针。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直到那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下一站的人流里。
从那天起,他彻底断了念想。
女人,他对自己说,无非是些围着光鲜皮囊打转的浅薄生物。
生理的需求总有办法解决。
巷子深处那家店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没有温度的“伴侣”
。
它们很听话,不会皱眉,也不会在事后背过身去。
这笔开销成了他每月工资里最固定的一笔,也是为数不多能带来些许期待的事。
只是偶尔,在电器待机的红色光点成为房间里唯一光源的深夜,某些更柔软的影像会撞进脑海——母亲在灶台前弓着的背影,父亲修理自行车时沾满油污的手指,奶奶摇着蒲扇哼唱的、调子模糊的歌谣。
这时他会猛地灌一口冷水,把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潮热一起压下去。
这天收工比往常早了些。
他拎着一箱罐装啤酒和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切片面包,爬上通向租住房间的狭窄楼梯。
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关在外面。
他按亮电视,扯开一罐啤酒的拉环,泡沫溢出来沾湿了虎口。
身体陷进那张弹簧有些失灵的床垫里。
白天的工作格外让人疲惫。
生产线上的传送带转得飞快,主管就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后背。
催促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
松间当时盯着自己沾满暗色污渍的橡胶手套,一股火气顶到舌尖,又被他混着血腥气的呼吸给咽了回去。
他需要这份工作。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耀眼的 ** ,脑子也算不上活络,能在这个城市的一角找到个固定的位置,已经该知足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黄金时段播的是那部人人都在谈论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食堂的喧哗声里,同事的手机外放里,总能听到它的片段。
此刻画面上的男女主角正在樱花树下相视而笑,音乐悠扬。
松间嗤了一声,灌下一大口酒。
假的,他在心里说,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那些笑容,那些眼泪,不过是给天真的人看的童话。
现实里,哪来这么多无缘无故的深情。
但他懒得抬手去拿遥控器。
酒精让身体变得迟钝,也让时间黏稠起来。
他就这么半倚着,看着绚烂的画面流转,直到片尾曲响起。
脚边已经空了三个铝罐。
十点整,屏幕一跳,换成了夜间剧场。
前一晚那部关于律师的片子他几乎没留下印象,只记得主角像个圣人般四处奔走,看得他胃里一阵不舒服。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救赎。
新剧的片头开始播放,他眼神放空,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像穿过了它,投向更远处虚无的黑暗。
松间点开那部剧时,屏幕上跳出《我的大叔》四个字。
名字真够平常的。
他瞥了一眼简介——背景在沪城,不是东京。
这让他有点意外,又隐约想起另一部讲罪案与时间的剧集,心里浮起一丝模糊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不信那些关于爱与友谊的故事了。
唯一还能让他盯着屏幕不转开眼的,只剩下刑侦题材——那些故事里坏人够多,阴影够重,和他对周遭一切的看法倒是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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