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秧苗尖上，晶莹得像碎钻。林萧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时，远远就看见田埂上站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村里的老支书。老人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见林萧过来，颤巍巍把纸递给他：“萧娃，这是前儿从镇上捎来的信，说是给你的。”

林萧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苏璃的笔迹。他拆开一看，里面夹着片压干的紫菀花，信上写着：“今晨去后山采药，见崖边有株百年老参，已做标记，午后同去采？”末尾画了个小小的采药篓，旁边歪歪扭扭添了只小兔子——是云瑶的手笔，她总爱在苏璃的信上画这些。

“这丫头，”林萧失笑，指尖抚过那片紫菀花，花瓣虽干了，却还留着淡淡的香。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想着早点插完秧，午后好跟她们进山。

田埂上的孩子们又闹了起来。阿木举着只刚捉到的蜻蜓，追得几个小姑娘直跑，蜻蜓的翅膀扇起的风，带起了她们发间的彩绳。诺雪站在竹棚下看着，手里编着只草蚱蜢，编好就往孩子们手里塞，惹得更多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要“诺雪姨编个大老虎”。

“慢些跑，别踩了秧苗！”林萧扬声喊道，目光扫过田里的绿浪，心里踏实得很。这几日插下的秧苗都活了，嫩生生的叶片舒展开，像一群伸着懒腰的孩子。

正忙着，就见云瑶提着个竹篮快步走来，篮子里装着几卷纱布和一小瓶药油。“林萧哥，诺雪姐在后山被荆棘划破了手，我来拿点药！”她跑得脸蛋通红，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

林萧心里一紧：“怎么回事？不是说午后才去吗？”

“诺雪姐说早去早回，还能赶回来帮你插秧，结果……”云瑶急得直跺脚，“我先去送药，你忙完也来看看吧，伤口好像挺深的。”

“我这就去！”林萧扔下锄头，顾不上洗脚上的泥，跟着云瑶就往后山跑。路上净是碎石子，他跑得急，脚心被硌得生疼也没在意，满脑子都是苏璃受伤的样子——她总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轻易喊疼。

后山的密林里，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的光点。林萧远远就看见苏璃靠在棵老树下，诺雪正帮她处理伤口。苏璃的左手缠着纱布，血渍已经渗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却还在笑：“这点小伤，看把你们急的。”

“还笑！”林萧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揭开纱布一角，倒抽一口冷气——伤口深可见骨，周围还沾着泥土和荆棘的碎刺。“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心疼。

“想摘那株老参嘛，”苏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右手拿起旁边的药篓，里面果然躺着支肥硕的老参，须根完整，一看就年份不浅，“你看，值不值？”

林萧没看参，只盯着她的伤口，拿出干净的布巾蘸着山泉水，一点点把伤口周围的泥擦干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再值钱也没你手金贵。”

诺雪在一旁憋笑，被云瑶悄悄拽了拽衣角，才没出声。

处理好伤口，林萧非要背着苏璃下山。苏璃拗不过，只好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泥土气息，心里暖烘烘的。“其实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别动，”林萧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再动我就把你扔山涧里喂鱼。”话虽狠，声音却软得很。

下山的路上，云瑶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捡了不少野草莓，用叶子包着递过来：“林萧哥，诺雪姐，尝尝这个，可甜了！”

苏璃凑过去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却笑得眉眼弯弯：“哪有你甜。”

林萧也尝了一颗，酸劲直冲脑门，他皱着眉咽下去，却觉得比城里买的蜜饯还对味。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苏璃的发顶，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心里却甜丝丝的。

回到村里，林萧把苏璃安置在自家炕上，又去请了村里的老大夫。老大夫给伤口上了药，缠好纱布，反复叮嘱：“这只手一个月不能沾水，更不能干活，不然容易留疤。”

“知道了，谢谢李伯。”苏璃乖乖应着。

等大夫走了，林萧端来碗温热的米粥，里面卧了个荷包蛋：“快吃点，补补力气。”

苏璃看着碗里的蛋，突然笑了：“还记得啊？小时候我手被针扎了，你也给我卧了个蛋。”

林萧愣了愣，随即也笑了。那时候他们才十岁，苏璃跟着她娘来村里走亲戚，两人在晒谷场玩“挑竹签”，苏璃不小心被竹签扎破了手，哭得稀里哗啦。他跑回家，缠着娘卧了个荷包蛋，塞给苏璃，还凶巴巴地说“再哭蛋就被狗叼走了”。

“怎么能忘。”林萧坐在炕边，看着她小口喝粥，“那时候你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现在倒学会硬撑了。”

苏璃脸一红，低头搅着粥：“谁硬撑了……”

正说着，诺雪和云瑶端着个砂锅进来了，掀开盖子，里面是浓浓的鸡汤，飘着几朵香菇和枸杞。“诺雪姐特意杀了家里的老母鸡，”云瑶献宝似的，“说给苏璃姐补身子。”

“你们也坐下来一起吃。”林萧招呼道。

诺雪摆摆手：“我和云瑶去田里看看，顺便把剩下的秧插完，你在这儿好好看着苏璃姐。”她说着，给云瑶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林萧和苏璃，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炕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苏璃喝着鸡汤，忽然轻声说：“林萧，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林萧看着她眼里的期许，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他重重点头：“会的。”

会一直这样，看着秧苗长成稻穗，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彼此的头发慢慢变白。会有吵吵闹闹的日常，有偶尔的小伤小痛，却总有个人在身边，递上一碗热粥，一句叮嘱，像这后山的老参，年份越久，滋味越浓。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了起来，夏天要到了。田里的秧苗还在使劲长，而他们的日子，也像这蓬勃的绿意，朝着沉甸甸的收获，慢慢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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