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在海风中明明灭灭,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红色萤火。村民们在微醺的欢愉中互相搀扶着归家,椰林间的石板路上回荡着零星的、含混的祝酒调子。阿水婶打着呵欠,将最后半条烤鱼塞进裴清鸢手里,又揉了揉她头上歪斜的花环,这才拉着自家睡眼惺忪的儿女,脚步蹒跚地消失在夜色里。阿岩默默收拾着散乱的椰子壳,动作利落,将最后一桶水浇熄炭火,白色的蒸汽“嗤”地腾起,带着焦糊的香气,瞬间又被海风吹散。他对裴家父女点点头,也扛起工具离开。
喧嚣退去,海潮声便清晰起来,一声声,沉稳地舔舐着寂静的沙滩。
裴守真站在院门口,望着阿岩离去的背影,又回身看了看正在轻轻掩上柴扉的女儿。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的暖色已然褪去,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轮廓,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星海,深不见底。
“清鸢。”裴守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裴清鸢合上门,转身,扶着父亲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夜露重,您当心身子。”
裴守真摆摆手,示意她也坐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院墙外黑沉沉的海面,那里,只有一线微光区分着墨色的天空与更墨色的海洋。
“今夜……很好。”裴守真缓缓道,像是在斟酌词句,“为父许久,未曾见你这般……开怀。”
裴清鸢微微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篝火的暖意。“女儿惭愧,让父亲担忧了。”
“不,”裴守真摇头,目光转回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与疼惜,“不是担忧。是为父……忽然觉得,或许离开长安,未必全是坏事。”
裴清鸢讶然抬头。
裴守真苦笑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凉,却又奇异地透出几分释然。“在长安,我是太常博士,你是司天监的‘卦女’。我们活在礼法、规矩、谶纬、朝局织就的网里,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一言一行,皆关生死。为父一生,自问俯仰无愧于天地君亲,可到头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倒是在这化外之地,与这些目不识丁的渔人相处,反倒得了片刻喘息,见了几分真性情。海公之言,虽直白,却近道。阿水婶之善,无目的,却暖心。还有阿岩那孩子……”
他停住,看着裴清鸢:“清鸢,你可觉得,此间生活,与长安有何不同?”
裴清鸢沉思片刻,才轻声回答:“长安是锦绣文章,是金玉其外。这里……是粗陶土布,是活着本身。长安的乐,是琴箫和鸣,是霓裳羽衣,美则美矣,却隔着云端。这里的乐,是击木为节,是踏地而歌,是……是肚子饿了有鱼,身上冷了有火,心里……心里似乎没那么空了。”
她的话语很慢,像在一点点厘清某种陌生的感受。“父亲,女儿今日跳舞时,什么也没想。不想卦象,不想凶吉,不想武后,不想陈校尉,也不想明日是生是死。只是跟着鼓点,跟着身边人的笑声,觉得……活着,能喘气,能流汗,能这样简单地高兴一会儿,好像就很好。”
裴守真静静听着,眼中泛起些微水光。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这样想,为父……很欣慰。陈校尉托袁先生送我们至此,或许,不仅仅是让我们避祸。”
“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也不甚明了。”裴守真摇头,“袁先生行踪飘忽,所言玄奥。那枚木符,你我参详多日,也只觉云纹走势暗合某种古阵法,似是护持之意,更多却看不透。陈校尉安排我们隐于此地,必有深意。或许,是要我们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某个人。”
“等?”裴清鸢蹙眉。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在这风暴眼的边缘,不知敌人何时会至,不知盟友身在何方。
“对,等。”裴守真目光沉静下来,恢复了往昔那位博学大儒的从容,“以静制动。这是袁先生留下的箴言,也是你我如今唯一的依仗。清鸢,你的卦,今日可有示下?”
裴清鸢从袖中取出那三枚温润的古铜钱,握在掌心,却没有立刻掷出。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草木气息的夜风,良久,才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父亲,女儿此刻心不静,卦便不准。但女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武后不会放过我们,长安的网,迟早会撒到儋州。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等待的日子里,像海公他们一样,学会在这里‘活着’。看清这里的潮汐,辨明这里的人心,站稳自己的脚跟。如此,无论来的是风,是雨,是刀剑,还是……转机,我们才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裴守真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个从小聪慧却总带着一丝孤冷的女儿,在经历颠沛、追杀、别离之后,骨子里生出了一种全新的、坚韧的东西。那不是卦术带来的预知,而是一种源于土地和生存本身的、沉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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