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马驿的账,查到午后便见了血。
不是姬幼微杀的人。
是一名负责给金丹军运送秘丹的库吏,听说旧账被翻出来后,在押解途中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人死得很快。
嘴里却留下半片没来得及咽下的蜡纸。
蜡纸上有一枚丹炉暗纹。
正是供奉院旧印。
负责押人的校尉跪在帐外,额头贴着地面。
“末将失察,请殿下降罪。”
姬幼微没有先罚他。
她把那半片蜡纸夹进账册,问道:“他从被拿到咬毒,一共说过几句话?”
“七句。”
“写下来。”
校尉一愣。
“原话,一字不漏。”
“是。”
姬幼微又问:“谁给他搜的身?”
“两名亲卫。”
“把人叫来。”
两名亲卫进帐后,先后说了搜身过程。
一个说搜过衣袖、腰带和鞋底。
另一个说连头发都拆开查了,却没查牙齿。
两人的说法对得上。
姬幼微这才看向跪着的校尉。
“失察是真,却不是通敌。”
“罚二十军棍,伤好后继续当差。”
校尉抬起头。
“殿下还用末将?”
“一次错便不用,朝廷还能剩下几个人?”
姬幼微道:“你若下次还忘了查嘴,本宫再摘你的脑袋。”
校尉重重叩首。
“末将绝不再犯。”
他被带下后,罗敬才从帐外进来。
这位金丹军教令抱着刚整理出的药册,脸色比昨日更难看。
“殿下,陈一天送来的账有真有假。”
“多少真?”
“目前能核对的二十三处里,九处是真,六处早已废弃,八处仍待查。”
罗敬把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最麻烦的是这三家。”
三家药行都曾替金丹军供过催丹药。
其中一家交足了数目,却把两味主药换成药性相近的便宜货。
金丹军短时结阵看不出问题,长期使用却会让丹胎更脆。
另两家则在称重上做手脚。
每只药箱只少半斤。
五百人连吃半年,少掉的便不是小数。
姬幼微看完说道:“三家都封。”
罗敬问:“人全拿吗?”
“掌柜和账房拿,伙计照常开门。”
“为何还开?”
“百姓要买药。”
姬幼微看着他。
“本宫查的是人,不是让一条街跟着关门。”
罗敬低头领命。
“另外,把已经确认有问题的药路从围猎图上割掉。”
姬幼微拿起朱笔,亲手划去十三处墨点。
这十三处里,有陈一天故意递来的假线,也有照骨观经营多年的真线。
继续留着,能看见陈一天,也可能先把自己的粮药送进别人手里。
她宁可让网变稀,也不要一张会反咬主人的网。
罗敬看着那张被划去小半的围猎图,忍不住问道:“殿下,咱们岂不是又被陈一天借了一次刀?”
“是。”
姬幼微没有否认。
“那为何还顺着他查?”
“因为刀砍的是该砍的人。”
她把朱笔搁下。
“他借朝廷清照骨观,朝廷也借他递来的账,清自己身上的蛀虫。”
“谁吃亏,要看最后留下什么,不看谁先伸手。”
罗敬似懂非懂地点头。
姬幼微没有再解释。
她现在终于明白,陈一天最难对付的地方,不是那门突然冒出来的吞天功,也不是他体内那把残缺仙兵。
是这个人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小便宜。
他敢把好处递给敌人,只要敌人拿好处时,也替他做了事。
这种人若只会打,尚且好杀。
一旦学会算账,便会越来越麻烦。
同一日,黑石关南城墙下。
熊罴蹲在一座新砌的阵台旁,脸色也很难看。
阵台中央压着一块深褐色巨石。
那原本是他的石锤。
如今锤柄已经拆去,锤身被高依依事先留下的阵图嵌进城基,四面又浇了混有灵晶粉和妖骨砂的阵泥。
别说拿出来打人。
熊罴刚才试着晃了一下,整段城墙都跟着亮起阵纹,吓得旁边阵吏差点拉响敌袭铜钟。
“俺的兵器没了。”
熊罴蹲在那里嘟囔。
蚩尘坐在城垛上,少年模样的脸满是嫌弃。
“没了就没了。”
“你一头熊,没爪子还是没牙?”
熊罴抬起自己蒲扇大的手掌看了看。
“可俺拿锤子更威风。”
“威风能吃吗?”
蚩尘冷笑。
“真打起来,你那点锤法还不如直接拿肩膀撞。”
熊罴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半天,忽然问道:“那你怎么总说自己吞天噬地很威风?”
蚩尘脸色一黑。
“本座说过这四个字?”
旁边的炎烬很诚实。
“昨晚说过两次。”
重明站在更高处,也跟着点头。
“前日说过一次。”
蚩尘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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