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这些年,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王清一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没有像李子修那样追问过往艰辛,也没有探究“雷劈光头”的细节,只是问起“趣事”。
这平淡的问话里,藏着的是他独有的、细水长流式的关心——他想知道的,是她是否曾有过片刻的轻松与欢愉。
李子修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了,连连点头:“对啊对啊!老大,快给我们说说!肯定特别精彩!”
纪轻轻端着酒杯,似乎被酒意熏得微醺,又似乎是被这份久违的、纯粹的关切所触动。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醉意和欣然:
“想知道?那就让我给你们说一说!”
“好啊好啊!快说快说!” 李子修立刻坐直身体,像个等待听故事的孩子,满眼都是期待的光芒。
纪轻轻又喝了一口醇厚的桃花酿,清甜微醺的酒意让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卸下防备的松弛与怀念:
“我啊……认识了很多很多朋友。” 她开始讲述,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那些温暖的片段,“他们有的率真可爱,有的至情至性,有的真诚得有点傻气……虽然每个人,好像都背负着一些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活得不算轻松……”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她特有的、略带张扬的自信:
“但是啊——这些对我来说,都是 so easy 啦!”
仿佛那些沉重的担子、复杂的局面,在她口中都变成了可以轻松解决的小麻烦。
这份毫不掩饰的“嚣张”,却让对面的三位老者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是了,这才是他们记忆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倒她的“老大”。
桃花酿的酒意似乎更上头了,纪轻轻的声音越发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我很开心……能再次见到你们。”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了三人心中。
李子修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桃花酿,才压下喉头的哽咽,瓮声瓮气地说:“知道老大过得很好,我们……也很开心。”
王清一至始至终,目光都未曾从纪轻轻身上偏移一分。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却又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万年的等待,刻骨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即将到来的、更深的不舍……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再次深深地刻进骨血灵魂之中,永不磨灭。
气氛在温馨与微醺中流淌,却也隐隐流动着一丝告别的气息。
终于,王清一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原本似乎想喊“轻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地、郑重地道:
“轻……老大,再见了。”
这一声“再见”,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李子修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也放下了手中的桃花酿,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却有些难看的笑容,看着纪轻轻:“老大,再见了! 要……要一直好好的啊!”
云千澈依旧是那副儒雅含笑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也涌动着深深的眷恋与祝福,他对着纪轻轻微微颔首:“我也要说再见了…… 珍重,老大。”
纪轻轻抬眸,隔着那层朦胧的轻纱,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王清一那仿佛要将她吸入眼底的目光,看着李子修强颜欢笑的脸,看着云千澈温和含笑的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帷帽之下,唇角无声地、缓缓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又带着无尽释然与祝福的笑容。
仿佛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样,就很好。
然后,在纪轻轻的注视下,三人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地变得透明、虚幻。
如同被阳光逐渐穿透的晨雾,如同被微风缓缓吹散的烟尘。
他们的面容依旧带着笑容,他们的姿态依旧保持着告别的那一刻,却在无声无息中,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柔和的光屑,飘散在纷飞的桃花之中。
先是衣袍,然后是身躯,最后是面容……
一点点,一点点,最终,完全消散不见。
石桌对面,只剩下三张空荡荡的石凳,以及桌面上那三壶尚未饮尽的桃花酿。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又仿佛他们只是暂时离开。
纪轻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再……见……”
尾音消散在风中。
桌上,唯留四壶桃花酿,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阵风过,卷起几片粉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轻盈地飘落,恰好落入了纪轻轻面前那杯尚有残酒的杯中。
酒液微漾,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倒映着花瓣和她模糊的影子。
纪轻轻缓缓站了起来。
她伸出手,一片桃花瓣恰好飘落在她的掌心,冰凉而柔软。
她看着那片花瓣,又抬头望了望这方桃花烂漫、宁静祥和的神谷小世界,望了望那二十道依旧矗立、守护着这里的金色光柱。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也仿佛终于走到了某个漫长旅程的终点。
她对着虚空,也对着这片曾经承载过故人痕迹、如今空无一人的桃花林,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到极致的语气,轻声说道:
“挖个坑……把我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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