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碾茶、煮水、瀹茶诸事毕。
苏衍执一柄霁蓝小瓷壶，缓步至案前，抬手轻置在姜棠面前，壶口凝着的细白水汽袅袅散开，清醇的茶香便漫了满室。
姜棠端了起来，清醇的茶香便缠上鼻尖，凑近唇边，饮了一口，“苦。”
“这头一泡，确实有些杂味，但是第二泡的话，就有香味了。”
苏衍立在一侧，出声解释道。
“上京城的雪水，泡松萝茶，到底是少了些滋味。”
姜棠放下茶盏，掀起眼，看向苏衍。
果然是她。
这一瞬，苏衍心头悬了许久的猜测终是落定，自他被人从宁古塔救出来，他想了一路，都百思不得及其解。
苏家早已在上京城败落，亲眷零落，何人会有这般本事，又肯冒着抗旨的大罪，将他从那片绝域中带出来？
当那马车停下的一刻，他心中就有了个猜测，直到看到女子身后的随从，正是将他带到此茶铺的人，这才故意说了松萝茶。
此茶上京的贵人定是不喜的，因为它又苦又涩，极寒之地的人饮它是为了驱寒，她既然能说出此茶的关键，便是知晓他的来路。
“此茶我做了改良，里面放了些乌冬，松萝驱寒，乌冬和胃，二者相融，恰能温调肌理，不至烈茶伤了脾胃。”
苏衍目光只轻扫过茶盏中余温袅袅的茶汤，缓缓说道。
姜棠勾了勾唇，“这铺子在你手里，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苏衍自小学医，重回这上京，虽不能行医诊病，若是将这药茶铺子经营妥当，也是条不错的营生。
苏衍顿了顿，拎起铜壶，为姜棠泡了第二泡茶，低声问道，“为何？”
虽然只有两个字，姜棠却是听懂了，苏衍问的是为何救他。
“因为命！”
姜棠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一条是恩情，一条是私心！”
苏衍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她，眸底满是愕然。
姜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弯了弯，可那双清澄的眸子里，却半分戏谑也无。
苏衍心头的疑惑更甚，眉峰拧得愈发紧，他绞尽脑汁回想，苏家败落后他辗转宁古塔，半生颠沛，与这位上京贵女，实在谈不上半分交集，何来恩情？
那…… 私心？
这两个字在心底打了个转，苏衍呼吸微滞，她这是，看中了自己？
念及此，心底骤然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厌恶，眉梢眼角都凝了冷意。
原是与那些趋炎附势、只看皮相的俗人一般，不过是见他尚有几分模样，便借着救命之恩，存了这样肤浅的心思。
他唇瓣抿紧，正要开口，却被她的话截了去。
“若是寻根究底，那便是你自己积下的善缘吧！”
姜棠想了想，只能是这个说法。
苏衍一怔。
未等他说话，就听到她又说道，“就当我是为了这些年你救助的百姓，替他们，为你谋条生路。”
苏衍浑身一震，那股厌恶与愠怒瞬间僵在眉梢，凝在眼底的冷意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
他怔怔地望着姜棠，眸底的难以置信翻江倒海，方才的揣测如同笑话般，让他无地自容。
“何为私心？”
半晌，苏衍缓缓开口。
姜棠才垂下眼，摩挲着手中的杯盏，“噬心草。”
苏衍瞳孔震颤，紧紧盯着姜棠，他有噬心草的事情，她如何会知道？
噬心草百年难遇，生长环境极为苛刻，极寒险峻之地，还有运气的成分，他也不过是侥幸才得到一株，何况，此草乃剧毒。
“本草杂录上记载，噬心草乃剧毒，且世间少见，不知夫人要噬心草所为何事？”
姜棠转头，看了眼白芷，白芷会意，将书匣放在姜棠面前。
苏衍不明所以，看了眼那匣盒。
“这噬心草对别人来说，是剧毒，对我来说，却是救命的。”
说着，姜棠将面前的匣盒推到苏衍面前，“噬心草在苏公子手里，无非是研究解毒的法子，可这世间，平常百姓根本触及不到，即便是苏公子研究出解药，也只能记录在像本草杂录那样的书籍上。”
“据我所知，噬心草只有毒性，根本救不了人命！”
苏衍显然不信，他查阅古籍，从未听闻噬心草还能救人的。
“世间万物，本就相生相克，谁又说的清呢？”
姜棠眉梢一挑，对上苏衍的视线，“就比如，苏公子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你还能走出宁古塔。”
苏衍奇怪地，“你为何如此笃定？”
“不是笃定，是不能错过唯一生的可能！”
姜棠认真的回道。
苏衍默然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夫人所救之人，很重要吗？”
姜棠闻言，唇角忽然勾了抹浅淡的笑，那笑意漫到眼底，却掺着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柔与韧。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茶铺窗外，阶前疏疏立着一支梅，瘦枝孤挺，缀着数点嫣红，在漫天素白里开得孤傲，雪沫沾在花瓣上，冷冽里藏着一点灼灼的艳。
“非常重要。”
姜棠望着那支孤梅，眸光柔了几分，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铺内一时静了，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苏衍望着她凝向窗外的侧脸，眼底的情绪淡远又执着，竟让他忽然生了几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让她拼尽全力。
姜棠收回视线，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起身。
“茶，不错。”
语毕，姜棠看了眼白芷和追云，“走吧。”
苏衍一愣，这就走了？噬心草他不是还没松口。这就罢了？
眼看她的就要踏出茶铺，苏衍急忙拿起桌上的匣盒，“夫人，你的东西。”
姜棠脚步一顿，转过身，莞尔一笑，“这东西放在苏公子手里，比放在我手里更有意义。”
苏衍一愣，下意识垂眼，盯着手中的匣盒。
“这是《百草闲笺》，世间仅此一本。”
苏衍惊得指尖一颤，掌间那方素木匣盒险些脱手坠地，眸底翻涌着全然的不敢置信，急声追问：“你是说，这是《百草闲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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