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且的帐篷里，药味儿浓得能呛个跟头。

荆云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上半身光着，胸口那个灰色烙印在油灯底下显得特别瘆人。

像只半睁不睁的眼睛，眼珠子那块儿还在微微蠕动着。

“别乱动。”夏无且手里捏着银针，脑门冒汗，“这玩意儿……正往你心口里头钻呢。”

他下针飞快，三十六根银针唰唰扎在烙印周围，摆了个复杂的阵。

每扎一针，烙印就消停一点，等最后一针落下，烙印总算不动弹了，颜色也淡了些。

可夏无且脸色更难看了：“只能暂时压住。

这东西本质是一缕灰雾的老底儿，靠针拔不出来，除非……找到下咒那老小子本人，或者用更牛掰的净化法子。”

“让我试试行不？”黎姜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她和少司命站那儿，俩人还披着厚斗篷，脸还是白，可比前几天强点儿了。

少司命手里端着碗药，热气呼呼往上冒。

“不行。”夏无且摇头，“你俩命根子还没养回来呢，硬用生命之力，会出人命的。”

“那总不能眼瞅着他死吧。”少司命走进来，把药碗搁床边小桌上，“这烙印每分每秒都在啃他生机。

三天，顶多三天，他就得被吸干。”

荆云闭着眼，没吱声。

嬴昭站在帐篷旮旯里，看着这场景，突然开口：“荆云。”

荆云睁开眼。

“你的来历，该摊牌了。”嬴昭声儿挺平静，“那老祭司认得你，说你是‘风雷部’的漏网之鱼。

风雷部是啥？灰雾跟你又有啥关系？”

帐篷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瞅着荆云。

荆云沉默了老半天，久到夏无且以为他昏过去了，他才慢慢坐起来。

动作特慢，每动一下都扯着胸口伤口，疼得他脑门青筋突突跳。

可他愣是坐直了，然后翻身下床，噗通跪嬴昭跟前了。

“殿下。”他低着头，嗓子哑得厉害，“属下瞒着出身，罪该万死。”

“先说你该说的。”嬴昭没让他起来。

荆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了。

故事挺老套，可血呼刺啦的。

一百年前，阴山北边，住着个叫“风雷部”的上古部族。

他们世世代代蹲在草原和山沟子交界处，供着风雷之神，族里人生下来就能摆弄点风雷之力。

虽然弱吧，可在那年头，已经算超能力了。

部族的使命，是看管一处“上古封魔地”。

“那地方……在阴山最里头的山沟里。”荆云说，“听我娘讲，里头关着个特老、特吓人的玩意儿。

风雷部祖祖辈辈守那儿，用风雷之力加固封印，防着那东西跑出来。”

日子本来挺消停。

直到匈奴蹿起来了。

匈奴头一任大萨满，就是今儿那个老祭司的师父，为了搞力量，把草原趟了个遍。

最后，他找着封魔地了。

“他不知道使了啥法子，跟封印里那东西做上买卖了。”荆云拳头攥得死紧，“那东西漏出来一丝念头，教给他操控灰雾的邪门招数。

代价是献祭一万个活人的魂儿。”

头一批祭品，是匈奴抓的俘虏。

第二批，是草原上其他小部落的人。

第三批，轮到风雷部了。

“大萨满领着三千匈奴骑兵，还有他新炼的‘灰雾狗腿子’，在一个雪夜里把咱寨子围了。”荆云声儿开始抖，“我爹，族长，带着全族三百七十四口子迎战。

可灰雾太他娘吓人了。”

“它不怕刀，不怕箭，不怕火。

风雷之力能伤着它，可不够远远不够。”

“那仗打了三天三夜。

寨子烧光了，族人一个个倒。

我娘抱着我，躲进地窖。

地窖口儿，我爹最后回头瞅了我们一眼，说……”

荆云顿了顿，眼眶通红。

“‘活下来。

等天命之子来了，彻底把封魔地弄干净。

’”

“然后他就冲出去了。

再没回来。”

地窖里头，荆云他娘用秘法封了他体内的风雷血脉。

这是部族最核心的老底儿，一封，血脉气息全没了，跟普通孩子没两样。

“她把我和几个奴隶家孩子混一堆，藏运尸车的夹层里。

车出寨子时，我隔着缝儿，看见我爹的脑袋，被插长矛尖儿上了。”

“寨子在烧，灰雾把啥都吞了。”

荆云讲完了。

帐篷里死一样安静。

只有油灯噼啪烧着的声儿，和他压着的喘气声。

嬴昭走过去，扶他起来。

荆云不肯起，跪得笔直：“殿下，我混进武院，本来是想学本事报仇。

可后来发现，仇人背后是整个匈奴，还有那什么‘灰雾之主’。

我一人儿干不过。”

“所以就瞒着？”蒙毅忍不住插嘴。

“我怕。”荆云惨笑，“怕你们知道我是风雷部的人，怕你们拿我当怪物，更怕打草惊蛇。

那老祭司，我必须亲手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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