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雪芸上前扶起妹妹,指尖那抹赤金护甲在光下流转着华彩,却不曾真正触到颜素的手腕——只虚虚一托,便收回身侧。她牵着颜素走向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小榻,榻上铺设的云锦软垫用五色丝线绣着连绵不断的缠枝莲,每一瓣莲心都缀着细小的珍珠。
“妹妹尝尝这个。”颜雪芸执起甜白釉碟中一块玉色方糕,糕体通透得能瞧见内里裹着的桂花馅,她递来的动作让腕间翡翠镯滑落一截,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胭脂痣,“江南快马送来的金桂,用晨露蒸制,统共只得两匣。皇上昨日亲自捧着送来,说‘这等清味,合该配芸娘’。”
颜素垂首接过,糕点入口即化,却似沙砾哽在喉间。她望着姐姐髻边那支新得的点翠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南珠有龙眼大小,随着轻笑微微晃动,晃得人眼底发涩。这长春宫的沉香是从暹罗岁贡里单划出来的,多宝阁上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是皇上特命内务府从库房精选的,连姐姐脚下踩的波斯毯,绒毛都比别处厚上三分。
“姐姐真是好福气。”颜素听见自己嗓音里挤出蜜糖似的甜,“听闻昨儿皇上又为姐姐斥责了贤妃?”她看见颜雪芸唇角那抹笑纹深了些,纤指慢条斯理地抚过裙裾上缂丝的蝶恋花图样。
颜雪芸并未直接应答,只将青瓷盏推过来,盏中君山银针根根竖立如翠旗:“尝尝这个,水是去年收的梅花雪。”她眼风掠过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红梅,“皇上总说本宫这儿连茶香都带着别致。”话音落时,廊下忽然传来小太监压着喜气的通传——内务府又抬来两盆翡翠珊瑚树。
颜素攥紧袖中微微发颤的指尖。她想起三年前同时入宫的秀女,想起病殁的王美人、贬入冷宫的李才人,想起眼前人如何从颜选侍一步步变成颜嫔、颜妃,直至如今稳坐贵妃之位。姐姐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莫非真如传闻所说……
“妹妹可知,”颜雪芸忽然倾身,玉簪上的流苏扫过颜素手背,“在这深宫里活着不难,难的是永远让人挪不开眼。”她拈起块糕点,任由碎屑落在华贵的衣襟上,“就像这桂花糕,御膳房能做,可唯有本宫桌上这碟——”她轻轻一笑,“装着圣心。”
“姐姐,妹妹有话便与姐姐直说,今日妹妹来想与姐姐求求经,如何才能抓住三皇子的心。”
颜雪芸并未直接回答,她优雅地拈起一块白玉方糕,递到颜素手中,自己则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瓷杯,轻轻拨弄着浮叶,眼底的笑意如湖心涟漪,浅浅漾开,却未及深处。
“素儿,你瞧这糕点,”她声音柔婉,如春风拂过檐下金铃,“看似寻常,实则内里用了三层不同的馅料,一层江南的桂花蜜,一层塞北的杏仁碎,最里层,是秘制的乳酪芯。甜、脆、醇,次第绽放,方能让人回味无穷。”
颜素怔怔接过,不明所以。
颜雪芸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直刺核心:“你方才说,‘抓’住他的心?”她轻轻摇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微晃,光影摇曳,“这念头,首先便是错的。人心如水,如何能‘抓’?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尤其对于三皇子那般……不羁自由的性情中人。”
她放下茶盏,目光清亮地看向妹妹:“你需想的,不是如何‘抓住’他,而是如何成为他心甘情愿驻足停留的那片湖,那棵树,那阵自由的风。”
“三皇子自幼长于宫闱,却最恶束缚。他母妃早逝,陛下又政务繁忙,他是在这四方天里,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的。”颜雪芸语速平缓,如数家珍,“他见过太多虚伪与奉承,对刻板的规矩、功利的接近,天生反感。你若端着未来皇子妃的架子,用那些贤良淑德的条框去套他,只怕会将他推得更远。”
“姐姐的意思是……纵着他?可他若行事出格……”颜素蹙眉。
“非是纵容,是理解。”颜雪芸纠正道,“他爱纵马驰骋,你未必非要同骑,但可在他归来时,递上一碗温热的、解乏的汤饮,而非一句‘此举危险’的规劝。他爱结交江湖奇人,你无需品评那些人身份高低,但可在他兴致勃勃讲述时,认真倾听,问一句‘那人后来如何?’。他若对朝堂事务有独到见解,哪怕与你自幼所学相悖,也先莫要反驳,试着去想想,他为何会这般想。”
“这……岂非毫无原则?”颜素有些困惑。
“原则在于心,不在于形。”颜雪芸目光深远,“在他遭遇挫折、众人非议之时,你稳稳站在他身边,这便是原则;在他得意忘形、可能行差踏错之际,你能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轻轻提点一句,这便是原则。日常相处,要的是‘舒适’二字。让他觉得,与你在一起,不必戴着面具,不必绞尽脑汁,身心是舒展的。这份轻松自在,是捆住他的第一道,也是最牢固的一道无形之索。”
“其次,莫要只盯着他,忘了你自己。”颜雪芸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颜素胸口悬挂的璎珞,“你是颜家的女儿,不是依附于三皇子的藤蔓。你自幼读书习字,见解不俗;你擅丹青,笔下花鸟颇有灵韵;甚至你偶尔的小性子,只要不过分,那也是你颜素的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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