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穹顶边缘渗进来的时候,翡翠正在办公室浇花。
那是一盆她从朱明仙舟带回来的墨竹,养了三年,长得不紧不慢,和她这个人一样——耐心,从容,从不急于求成。她用小银壶细细地沿着盆沿浇了一圈,水滴渗进土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听众的低语。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
砂金推门进来的时候,翡翠已经坐到了沙发上。茶已经泡好了,是砂金惯喝的那款——产自某个边缘星球的深焙红茶,入口苦,回甘长,像他这个人一样。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穹顶笼罩的、永远不变的天空上。
“坐。”她说。
砂金在对面坐下,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
“你昨晚没睡。”翡翠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砂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表算好的。他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的、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东西的坦然。
“睡了。”他说,“不多。”
翡翠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看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的平静。她在石心十人里是最擅长等待的那一个——等待客户陷入欲望的漩涡,等待抵押品的价值攀升到最高点,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用手中的当品去撬动一切。但此刻她等的不是时机,是一个人开口。
砂金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那些切割完美的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像一场不会融化的、虚假的雪。
“翡翠女士。”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之前问过我,为何对有些礼仪如此清楚。当时我没有明确回答,只说了那是和一个好老师学的。”
翡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个老师就是拉斐尔。”砂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停顿太短暂了,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埃维金人没有礼仪课。我们的礼仪是刻在骨头里的——对母神的敬畏,对族人的忠诚,对雨水的感激。但公司的礼仪不一样。那些繁琐的、虚伪的、每一个微笑都要计算弧度的东西,我是在先生那里学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水晶灯上收回来,落在翡翠脸上。
“他教我认字的时候,顺便教了餐桌礼仪。他教我算数的时候,顺便教了商务谈判的基本话术。他教我射击的时候,顺便教了如何在开枪之后保持微笑。”砂金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温柔,“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顺便教的。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把能教的都教了,能给的都给了,然后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翡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为何时至今日,他还是当初那副年轻的模样。”砂金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既然他回来了,我就不会再放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茶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混着墨竹特有的清苦气息,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翡翠的味道。
翡翠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像两面冰冷的、能看穿一切的镜子。她看着砂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你确定你不想放手?”
砂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确定。”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翡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像是在分析一笔不良资产的锐利。“你给他留了太多余地。你以为这是在保护他,是在给他空间,是在让他自己做出选择。但你有没有想过,余地越大,他就越有能力回旋。他会用你给他的每一条退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然后告诉你‘不值得’。”
砂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翡翠女士——”
“你听我说完。”翡翠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那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拉斐尔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害怕什么?不是伤害,不是痛苦,是幸福。他害怕幸福,就像胆小鬼害怕棉花——连碰到都会受伤。你把路铺得越平,他越不敢走。你把灯点得越亮,他越觉得前面有陷阱。他需要的不是余地,是绝境。只有在没有退路的时候,他才会停止逃跑,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你。”
砂金看着她,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簇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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