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汉中十八里铺码头，迎来大批南方内河船队。

江面上，大小的船只有数十艘，船上满载着打包整齐的棉布和茶砖。船只缓缓靠岸后不久，半个汉中的力夫、脚行都聚集到此处，等待卸货。

船队的船首，正是南国第一世家，王家世子，时人冠之‘多宝郎君’的王应。他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哥的做派，锦衣华服，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从前的倨傲。

一个半百幕僚，还有河西的杜修跟在王应身后上岸。

李逋迎接：“老杜，还好吗？”

杜修笑道：“禀官上，一切都好。此次船队共运来棉布六万匹，湖茶砖五万担。后续还有同等数量的茶叶和棉布，分两批赶在枯水期前陆续运到。”

李逋道：“此次改革，你为首功！”

杜修道：“官上，我向你介绍，这位是王家世子王应，此次航运就是由王公子带队。”

李逋早年与王应有仇，现在见面，不免有些尴尬只能点头笑笑。

王应微微颔首，态度疏离，轻轻咳嗽一声。

幕僚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江南王家管事王谦，参见李官上。货，我们已经运来了，钱准备好了吗？”

李逋道：“多少？”

王谦道：“加厚棉布六万匹，按市价，计二十四万两白银。湖州茶砖五万担，计十万两。外加此次船队租赁费用、船工水手及护卫人力伙食、沿途各州郡关税厘金、关卡打点、货物保险与损耗，以及我王家提前垫付的货款利息，各项杂费，总计四十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李逋心中冷笑，这是明摆是在敲竹杠。

他早就调查过行情，上等的松江棉布最高能卖十两一匹，但那是尖货，销往西北的主要是加厚耐磨的重布，属于中档货，正常批发价每匹在1~3两银子之间浮动，只有灾年才会达到4两。

还有那茶砖和各项杂费，里面也是水分极大，若一一跟对方掰扯清楚，他怕因小失大。

杜修见李逋面色不悦，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官上，大局为重，具体的贸易细则、价格体系，咱们日后可以慢慢再谈，徐徐图之。”

王应道：“区区这点钱，小司主要不舍得，我就当白送给你？”

李逋深吸一口气：“王公子说笑了。”言罢，他拿出一张五十万两的银票。

王应扫了眼银票，笑道：“凉州沈家宝鉴坊，看来外间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他自然指的是李逋查抄沈家，获取巨额财富的传闻。

李逋没接话茬，只是淡淡道：“多出的十万两，算是定金，也请王公子行个方便。”

王应不屑一笑，幕僚王谦将银票收下。

庞墩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几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天师府已备好薄酒素宴，为大伙接风洗尘，请，请！”

一行人移步至天师府。

宴席上，王应对大祭酒张公祺倒是颇为尊敬：“家父时常提起，汉中五斗米教镇压凶王，庇护一方，且宽政爱民，轻徭薄赋，实乃我辈楷模。”

张公祺捋须微笑：“汉中与江南王氏，世代交好，王公子不必客气。”

李逋冷眼看着这两人客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肥羊，被端上了桌。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公祺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李逋：“李道友，如今人已到齐，货物也验看过。你也该说说，你此番联络南北，究竟是何打算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逋身上。

李逋道：“既然大祭酒问起，李某便直言不讳。河西自光复以来，粮食已能基本自足。但茶叶、棉布、瓷器等关键物资，仍需依赖外部输入。以往，这些贸易都被五大商团垄断，他们上欺朝廷，下压百姓，是阻碍河西发展的毒瘤。”

王应道：“直接说重点，我没时间陪你浪费。”

李逋深吸一口，道：“河西有意推行新商法，整饬商路，打破垄断。此番来汉中，正是想与二位商议，能否摒弃旧弊，重新规划一条更公平、更高效、利益分配更合理的商路。我河西可提供稳定的市场，并承诺给予合法商号最优惠的税率和保护。”

王应讥讽道：“无咎兄，顾司主难道没有教导过你，秩序即道，且珍且惜吗？河西查抄沈家，得了大笔银子，如今有钱购买茶叶棉布，南国商人逐利，自然没有理由不卖给你。

但是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和信用。

陶家、孙家与江南诸多世家合作多年，运转体系成熟，各方利益也达成平衡。现在，就凭你一句话，就想打破近六十年的规矩，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李逋笑道：“王公子，河西从来不是南方商品的最终消费者，我们只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真正的买家，是萨蕃各部与西荒八国。

他们需要茶叶解腻，需要棉布御寒，而他们支付的都是真金白银，是灵玉矿产，是奇物赤涅。只要这个大框架不变，为什么非要五大商团来做？我河西百姓，人人皆可成为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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