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雨,不知何时竟渐渐小了。那铺天盖地的喧嚣化作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在屋檐和湿透的石坪上。
厚重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清冷苍白的月光穿过窗棂,斜斜地投射在养意殿冰冷的地面上。
七情入体。
这辈子没有七情丹,便不可能再进一步。可上了羽化,想进神游,所需七情丹便是海量之数。
做不成的。
而且,即便他机关算尽,坐上了这六如掌门的宝座,却发现依旧是于事无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依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师长质疑他的能力,师弟师妹不信任他的品性。
放眼望去,殿宇巍峨,弟子如云,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权力如同流沙,迅速从指缝中溜走,他很快便被架空,成了一个徒有其名、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终究是不得不求助于那个被他亲手设计、早已废掉的大师兄。不得不让那具行将朽木,垂垂老矣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
然后,大师兄也得七情丹重铸修为。
还是大师兄厉害呀。
大师兄的天资、心性、手段,仿佛从未被那漫长的废人岁月磨灭。
他不但以雷霆手段帮助自己稳固了那摇摇欲坠的地位,居然还成了万全寺的长老。
恢复修为、重掌权柄的大师兄,就彻底变了。
变得杀伐狠厉,出手无情。
何三四心底的恐惧与日俱增,他总觉得,那冰冷的剑锋,迟早有一天会毫无征兆地,抹过自己的咽喉。
他又开始害怕大师兄。
所以……
“……韩师侄,你失踪三个月,就是去干这事儿了?”
“是的。我本是去中州,查清蓬莱中州两地,走私贩卖人口一事,顺腾摸瓜又查了回来。”
“只是如此?”
“自然不止如此。我还调查了五华长老百年来所有恶行。”
“你为什么要查他。”
“掌门师尊。六如剑派,居于玄枵,承天地清正之气,秉人间浩然之纲。我辈修士,持剑卫道,护佑苍生,斩妖除魔,此乃立派之本,亦是吾辈之责……”
韩束。
韩束今日上午来的。
也许,一个人缺少什么,就格外喜欢什么。
他很喜欢韩束。
堂堂正正,又温润如玉,不像大师兄那样锋芒毕露。
所以,早早将他的长命烛从鬼宿坪取出来,放入了宗祠。
他有想过。
若是自己有一天不行了。
可以让韩束当掌门。
论儿……
掌门不好当的。
让论儿当个长老就很好。
“……而五华长老,身居高位,然其百年来,勾结魔教,残害同门,行那贩卖人口、戕害无辜之滔天大恶,此等行径,丧心病狂,人神共愤!其罪昭彰,罄竹难书。弟子这三月,追踪查证,历尽艰险,非为私怨,只为涤荡污浊,正本清源。”
他最讨厌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的道理。
可韩束说来,却并不难听。
不徐不缓,从容淡定。
无非是随口撤来的大旗。
五华为了让自己亢宿坪的弟子在三仙大比之上,取得成绩,得了一批七情丹。拿的是鬼宿弟子的性命——无非是小师弟教育徒弟,都教的很好。是炼丹的好丹炉。
而后……小师弟明廷。
说起来,自己一直心心念念师父的第七剑。因为或许自己实力更强一些,就能摆脱控制,摆脱五华的控制。
只是这事自己不敢说。
直到,五华有一天和他说:“师父把第七剑给了明廷,你要么?”
他只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我知道了,你把东西放这里吧。”
面对韩束查到的证据。
他怕了。
“掌门师尊,家师入罪前,留有第七剑,此剑乃我六如绝学,不该以一坪私藏,弟子愿将这第七剑,在五华长老明正典刑之后,交由掌门处置。”
何三四,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自己做什么都乱糟糟的。
活着,好累。
雨停了。
……
他死了。
许多事都需要有一个结果。
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五华死于乱剑之下。
其罪证确凿,又于大殿之上袭杀六如掌门,罪不容诛。
韩束看着盖在白布下的五华。
那一剑,太过惊怖,大殿内的掌门,长老,太上长老,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偏偏,阎君剑,没有伤他。
无论缘由是什么,他都不想再追究。
人死如灯灭。
韩束,转了身,出了静堂,便往鬼宿飞去。
这三个月来,当真是恍若隔世……
原本,他只是逃了。
单纯的逃离了那个屋子,逃离了烟罗坊,逃离了蓬莱。
他去了中州。
有三天时间,他是空白的。
是在酒肆里度过的。
酒也不是好酒,入口发酸发涩。
梦了三天。
最后是酒肆的姑娘,送了他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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