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出了雷泽入了福海，又遇见一个看着憨厚老实的大哥，三言两语，青年人这话匣子可就打开了。
“老哥哥，其实我也觉得这事儿蹊跷。其实啊，所谓没有空穴来风的事儿。我估计九幽这说法，虽然听着邪乎，但是备不住是真的。还有个说法，说是……”
青年人又左右瞅了一眼，低声道：“说是江城其实是被屠城了！”
汉子吓了一跳：“屠城啊！”
青年人赶忙竖起食指：“哎！你可别这么大声！”
汉子赶忙捂住嘴，赔笑两声，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不好！”
一边说，一边扇了自己嘴巴一下。
青年人虚按一下，随后继续道：“我还听人说啊，这本来是四家合围，但是不知道怎么，百花宫的宫主突然发了善心，结果放了一个口子，逃了不少人。也许你那个老哥逃出来了也说不定！”
汉子佝偻着腰，笑道：“借小郎君吉言！我那兄弟，吉人天相，他是个老鳏夫，之前全家也遭了罪，就剩他一个。说不定也没事儿。对了，那这后来玉清派下场又是……”
青年人摇头道：“这事儿也奇怪。玉清派里如今意见也不统一。还没个定数。有的说要去处理，有的说不能轻举妄动，这假期也是一跳一跳的。”
三言两语，二人便到了城门前。
城门三个口。
左右两个小门出城，中间大门进城。
到了汉子这里，汉子交出自己的凭引。
日巡坐在凳子上，看了眼凭证，又看了一眼汉子：“卫九，你这名字有点儿意思啊。”
卫九弓着腰，双手依旧揣在袖子里，憨厚一笑：“兄弟姐妹九个人。我刚好排第九。”
日巡打趣道：“那你们这一家子，都是一二三四的排？”
卫九点头笑道：“嘿嘿，是。”
日巡将凭引递回来，道：“行，进去吧。”
卫九刚接过凭引，一打眼，隔壁出口行出来一辆牛车。
牛车不少见。
少见的是车夫，车夫腰间配的刀。
一柄漆黑的刀。
……
腊月初四。
离开万福城。
天上又开始飘雪。
一辆牛车。
牛车的门帘压着厚布，窗帘也很厚。
普普通通的牛车。
老牛走的不急，每一步的也很稳。
可牛车却已行出很远，身后的万福城，也已很远。
已看不见城门。
只有一路积雪。
官道覆着雪，两旁林木也压着雪。
前前后后，银装素裹。
车轮压在雪地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车夫，戴着一顶斗笠，腰间挂着一把刀。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得出下半张脸。
刀削般的颌骨，线条冷硬。双唇抿着半生风霜。
腰间的刀很长，刀鞘很黑，刀柄也很黑，如同一根墨条。
这是江湖人。
在八荒，江湖人是个特殊的群体。
五湖四海，鱼龙混杂。
多是身无灵根，登不上仙途，或迫于生计，或不甘平庸，浪迹江湖。练一身硬桥硬马的功夫，闯荡四方。
四海结交，以武会友，自称武林。
仙人有仙人的境界。
江湖人，也有江湖人的章法。
一共四品一极。
所谓四品，是武夫的登梯路：破甲，玄关，开天门，摄鬼神。
修到摄鬼神境的顶尖武夫，据说能与筑基期修士，一决高下。
这种人已是凤毛麟角，并不多见。
听说如今的武林盟主就是摄鬼神。
而踏破四品、入了 “极” 境，便是世人尊称的——陆地神仙。
神仙者，引天地之变也。
大则撼天动地，逆阴阳之既乱，扶乾坤之将倾；
小则摄魂夺魄，判轮回于一念，定祸福于片言。
这种境界。
有。
千年以前，凡人身定乾坤事，一人一剑，荡魔诛邪的在世神君江若弗。
也有六十年一剑，开云裂天，风起云涌的无名小卒。
凡人也有凡人的路子。
车夫是凡人。
车里坐着的也是凡人。
一个老人。
老人在闭目养神。
头上戴着素玉冠，簪着桃木簪。一身单色长袍，无暗纹，无绣样，全身上下无半分金玉坠饰。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人这一辈子，老了之后脊背还不弯，便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这样的幸事，是求不来的。
但浸淫武道的人，得来幸事的概率大一些。
贵人，概率也大一些。
车上的老人，哪怕素色单袍，一身贵气便已遮掩不住。
修士有意思，高来高去，呼风唤雨。
凡人也有意思。
至少这赶车的武夫，这车里的老人，很有意思。
不到最后一刻，你很难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这车夫有什么样的本事，不知道这主人有什么样的能耐。
一路西行，渐近狼山。
如今的狼山，开满了桃花。
忽然，他胸口一亮。
老人睁开眼，取出一个小巧的八卦盘——这是三玄出品的通讯仪。
便携式的。
“……我已从福海出来。玉清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回陈大人，璇玑真人领弟子又去揽月楼了。需要阻拦么？”
“已是油尽灯枯之人，搅不起什么风浪。”
“明白。”
老人顿了顿，忽然问道：“三玄如何了。”
那边也顿了顿。
“您说的是陈三玄？”
老人没说话。
那边赶忙开口：“您幺弟近来一切皆好。”
就在这时，车夫忽然开口。
“有天机窥伺。”
车里好半晌，才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知道了。”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方铜镜，又取出一大袋子灵石。
铜镜一照灵石，灵石自动消失。
再一转来。
整个牛车便没了消息。
……
红儿因为突然接到公子的消息，开心了一上午。
虽然这消息无关它事……
但，能得到公子的消息总是好的。
红儿便看着通讯仪，看了半炷香。
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子当然不会再来信的。
可……
万一呢？
就在这时，通讯仪忽然一闪。
红儿立刻按下按钮。
“一组甲序卫九奉令，已入福海万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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