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泰隆洋行门口停下来。王汉彰下了车,走进洋行的大门。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脱警服,直接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张先云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口的扣子没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站在门口,目光从王汉彰身上那身警服扫到他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彰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王汉彰没有站起来,靠在椅子背上,用下巴示意他坐下。“詹姆士先生给了我一个租界警务处副处长的职务,不过没有实权,就是装装样子唬人的。”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隔着烟雾看着张先云,继续说:“刚才我在意租界的回力球场和日本宪兵队池上发一少佐打了个赌。球场上定输赢,我输了。赌注是交给他一个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曹玉林。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张先云在椅子上坐下来,听到“曹玉林”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点了点头:“知道,商务印刷局的经理嘛,日本人要抓他,说他印反日传单。前两天跑到租界里面来了,日本人一直堵在外面要人,卡口那边闹了好几天了。我听说他躲在海大道附近的一个停工纺纱厂里。”
王汉彰将身上的警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一边摘着领带,一边说:“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那就好办了。准备一下,咱们去见见他。”
张先云站起来,点了点头,问道:“行,我这就去安排。用不用带几个人?”
王汉彰想了一下,开口说:“叫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带上家伙!去吧,我换身衣服就下去!”
张先云走后,王汉彰把警服挂进柜子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把纳甘转轮手枪从警服腰带上抽出来,别到裤腰后面,又用手拉了拉外套下摆,遮住枪套的轮廓。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张先云已经带了四个兄弟等在院子里。门口停着一辆别克Series 90轿车,车是黑色的,车身擦得干净,在路灯下反着光。张先云正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朝王汉彰点了点头。“彰哥,人齐了,车也好了。”
王汉彰扫了一眼那四个人,有两个他认识,是大师兄介绍来的那批河南人,在泰隆阳刚干了好几年,下手狠,身份可靠。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但看站姿和眼神就知道不是新手。他没有多问,弯腰坐进轿车里。
从泰隆洋行所在的威灵顿道到海大道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车子开出英租界的核心地段,街灯比商业区稀疏了一些,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从对面过来,车夫拉着空车,跑得很快,大概是赶着回家。
接近海大道之后,道路两边的建筑从洋楼和商铺变成了仓库和工厂,房子低矮了许多,大多是灰色的水泥墙面,有的墙根处长着青苔,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院墙也高了起来,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或者铁丝网,大概是防贼的。这一带夜里很少有人走动,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海河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王汉彰靠着座椅,目光看着窗外。他认出了路边的一个路口,再往前两条街就是海大道了。他正想开口问张先云还有多远,目光忽然定在了一个方向,前面约两百米处,路边有一家工厂,门口的灯还亮着,但光线很暗,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大门两侧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张先云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老板,曹玉林就躲在前面这间工厂里。这原来是个纺纱厂,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打仗,原料运不进来,好像是停业了。白天厂里没人,只有晚上曹玉林才在那过夜。”他说着放慢了车速,准备在门口停下来。
王汉彰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对张先云说:“加速往前走,别停车。”
张先云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踩下了油门。别克轿车从工厂门口驶过的时候没有减速,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声短暂的低鸣,很快就开过了那一段路。
王汉彰从车窗里往外看,工厂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蹲在门左边台阶上抽烟,一个靠在门右边的墙边,还有一个站在路灯杆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
这三个人站的位置很有讲究。一个在门左边,堵住了从左边靠近的路;一个在门右边,封住了右边的通道;一个在路灯杆后面,能看到整条街的动静,但又藏了半个身子在阴影里。他们不是闲逛的,是在放风。
直到那间工厂门口的灯光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张先云才松开油门,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车。他转过身看着王汉彰,压低声音问:“老板,刚才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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