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血腥厮杀接近尾声的几个时辰前，四月二十二日傍晚，申时将尽，夕阳斜照。

北京城东，朝阳门外，开阔的地带上，黑压压铺开一片。枪戟如林，旌旗半卷，八万大军列阵而立。人马肃静，只有战旗在晚风中偶尔猎猎作响，甲叶随着呼吸起伏发出细密的哗啦声。

大军打的仍是闯军旗号——红底黑字的“闯”字大旗在阵前飘扬，左右各营的认旗也多是李自成麾下制式。这是朱慈烺与诸将商议后的障眼法。通州一带的百姓商贾远远望见，只道是闯王大军又至京城，或要开拔征讨何处，少有人知这八万兵马甲胄之下，跳动的是即将复燃的大明之心。

朱慈烺勒马立在阵前小坡上。

他今日未着明黄服饰，只一袭靛青直裰，外罩半旧鸦青披风，作寻常读书人打扮。但眉宇间神色已与月余前那个深宫少年迥然不同。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的眼——那眼里有审视，有盘算，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称的凝重。

这是他穿越至此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直面如此庞大的军阵。

八万人。

从左翼到右翼，从前阵到后队，目力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林立的枪戟、沉默的骡马。夕阳给铁甲镀上一层暗金，给枪尖点上碎芒，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抹上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铁锈、汗渍与泥土混杂的气息，还有隐隐的马粪味。

旁边，北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蹲伏，城墙垛口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阴影。

朱慈烺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殿下。”身侧传来低唤。

锦衣卫指挥使赵啸天按刀侍立，这位朱慈烺的贴身护卫腰背挺直如松。他身侧，千户吴六子、杨保二人一左一右，再往外，数十名锦衣卫好手呈扇形散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更远处，还有暗桩布于人群、树丛、土丘之后。

“无妨。”朱慈烺摆摆手，目光仍流连于军阵。

他身侧，一众将领按职肃立。

前军都督府大都督黄得功居左首，这位老将今日未着全甲，只套了护心镜与臂缚，但身形如铁塔，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疤在暮色中愈发狰狞。

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常延龄按剑立于右，这位大明的怀远侯，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右军都督府侯恂立在常延龄身侧，这位老臣暂未统兵，这几日协助朱慈烺参谋军务、联络京师各方，此刻抚须远眺，目光深邃。

再往后，前军都督府佥事杨彪抱臂而立，这位悍将此刻看着麾下军阵，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

朱雀军总兵张无极、白虎军总兵邓林祖、玄武军总兵冯忠、济宁军总兵文兴邦、铁雄军总兵高杰——这些月余间聚拢至太子麾下的将领，此刻皆甲胄在身，静候军令。

朱慈烺目光一一扫过这些面孔。

黄得功，原本历史上，大明最后的柱石之一，前世历史上血战至死的忠勇之将。

常延龄，大明开平王常遇春之后，将门虎子。

侯恂，东林老臣，治国或有余，治军实非所长，但联络士绅、筹措粮草确是一把好手，更关键的是，他在左良玉那边不可替代的联络意义。

张无极、邓林祖、冯忠、文兴邦、高杰……这些名号在前世史书上或寂寂无闻，或只字片语，如今却活生生立在眼前，将命运系于自己一念之间。

还有那八万多士卒。

他们大多年轻，面庞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眼中混杂着紧张、茫然、以及一丝期待。他们穿着新旧不一的甲胄，持着制式各异的兵器，队列虽已尽力整肃，仍难免显出仓促成军的生涩。但站在那里，黑压压一片，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这就是我现在的兵——朱慈烺在心中默念，满是激动亢奋。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的太子，身边仅有赵啸天等数十人护卫，一路沿着运河南下寻找机会。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北京城，面前是八万大军，麾下猛将如云，军械粮草充栋。

这不是梦境。

朱慈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风吹过原野，掀起披风下摆。远处有乌鸦飞过城头，呀呀叫着投入暮色。这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得让他胸腔里那颗心，在激动之余，又隐隐生出一种如履薄冰的寒意。

“殿下，”黄得功低沉的声音传来，“各营已点验完毕，随时可开拔。”

朱慈烺收回思绪，微微颔首。

他策马缓缓向前数步，立于坡顶。八万道目光随之移动，汇聚于他一身。

暮色渐浓，朱慈烺并未立即开口。他目光掠过军阵，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此刻手中的筹码与隐忧。

军械。

这是眼下他最大的底气之一。京师武库之丰，远超他此前想象。李自成破城后虽劫掠内库，但对存储刀枪弓弩、火器甲胄的武库却未过多损毁——或许是觉得这些军械迟早为己所用，又或许是根本未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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