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愣住了。
总揽防务民政?留守长安?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降将啊。昔日董卓麾下,与李傕郭汜同列,手上沾过讨董联军的血。虽阵前起义有功,但内心深处,始终横着一根刺——那是出身带来的原罪。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能得任用为偏师之将已是侥幸,何曾想过……
何曾想过,大将军会将如此要害之地,如此身家性命所系的归路,托付于他?
堂中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徐荣身上。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凝重——他们明白这个任命的分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徐荣喉结滚动。他想起数月前那个雨天,在长安城头,贾诩对他说的话:
“徐将军,良禽择木而栖。大将军非李傕郭汜之流,他眼中只有能臣,没有降臣。”
他还想起这些日子,凌云虽不常驻长安,但每次军令文书,凡涉及西凉旧部,必问他的意见。那份尊重,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更想起此刻——四万大军即将西征,后路空虚。若他有二心,只消切断粮道,西征大军便成孤军。这是赌上一切的信任,是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他的信任。
“徐将军,”凌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可能办到?”
徐荣浑身一震。
刹那间,酸涩、滚烫、沉重、狂喜——无数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最后的心防。他虎目骤然通红,竟不敢再看凌云,猛地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末将徐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从胸腔中迸发出来,“蒙大将军不弃,授以重任,敢不效死?”
他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
“荣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保长安稳如磐石!纵使韩遂倾巢来犯,纵使关中宵小尽起,荣亦必率众死守,城在人在!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最后八字,嘶吼而出,在堂中回荡。
诸将动容。
凌云俯身,双手托住徐荣肘部。这个动作让徐荣浑身一颤——大将军竟亲手扶他!
“徐将军请起。”凌云的声音温和下来,却依旧有力,“昔年高祖定天下,萧何坐镇关中,足食足兵,使高祖无后顾之忧。今日长安,便是我军之关中。”
他凝视徐荣眼睛:“我信将军,必不负所托。”
“末将……领命!”徐荣重重抱拳,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不安与隔阂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徐荣的命,便是大将军的了。
当夜,长安无眠。
徐荣送走凌云后,径直登上北城墙。秋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西方——那是陇山方向,是大军明日要开赴的战场。
“将军,粮草已点验完毕,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副将低声禀报。
“再查一遍。”徐荣头也不回,“一粒米,一把草料,都不许出错。明日开始,长安四门严查出入,宵禁提前一个时辰。城内所有西凉旧部将领,今夜全部唤来见我——我要亲自交代。”
“诺!”
副将退下后,徐荣仍立在城头。他想起凌云临别时的话:“长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西进。”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份信任,比山重。
同一轮冷月下,千里之外的凉州冀县,却是另一番景象。
冀县校场,残破的旗杆在夜风中吱呀作响。白日里,这里刚贴出告示——马腾将军之女马云禄,将于三日后设擂比武,为期三天,招亲纳贤,共抗韩遂。
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了凉州。
而在城西一处简陋府邸内,马超握着那封辗转送达的密信,在父亲病榻前已跪了半个时辰。
马腾昏迷不醒,脸色蜡黄,胸口裹着厚厚的麻布,仍有暗红渗出来。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屋内弥漫。
“父亲……”马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朝廷……朝廷来救我们了……”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父亲枕边,仿佛那是救命的神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坚定。
马超回头,看见妹妹马云禄站在门口。她没有穿平日里喜欢的鹅黄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银白软甲。
那甲胄明显是改小过的,贴合着她刚刚长成的身形,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外罩的红色披风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火。
“兄长。”她走进来,脚步很稳,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让我来吧。”
“云禄……”马超想说什么,却喉头哽咽。
马云禄走到父亲榻前,跪下来,握住马腾冰凉的手。她没有哭,只是仔细地、一寸寸地看着父亲苍老的脸,仿佛要记住每一道皱纹。
然后她起身,转向马超,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焰:
“明日校场设擂,我已吩咐下去。擂台要高三尺,围红绸——要最鲜艳的那种红,让全城人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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