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失控迹象让他心中愈发烦躁惊怒,低吼一声,将酒樽狠狠掷在地上。铜樽撞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刺耳锐响,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惊心。
“凌云……他终于来了。” 韩遂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虚弱与无力感。
“带着他压箱底的中军主力,还有马超那个忘恩负义的小狼崽子……他这是看准了时机,要来收网了,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成公英深吸一口冰凉之气,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道:“主公,凌云此举,正在意料之中。羌部一退,我军兵力骤减,侧翼空虚,士气更是低迷至谷底。
以凌云之能、用兵之老辣,岂会放过这趁虚而入、一举定乾坤的绝佳良机?眼下之局……我军实已陷于进退两难的绝险之地。”
“绝险?!” 韩遂猛地抬头,独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受伤而狂躁的野兽,死死盯着成公英。
“成公!连你也认为我等已陷绝境,无路可走了吗?我们……我们还有近六万大军!皆是跟随我韩文约纵横凉州多年的百战精锐!
陇坻虽险,他就一定能啃得下来?大不了……”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色厉内荏。
“大不了我们放弃此地,退回金城!据城而守,凉州地域广袤,堡寨众多,岂能没有我韩文约的立足之地?”
这话听起来强硬,实则虚弱。退回金城?谈何容易!如今士气已堕,军心涣散,归途数百里,山道崎岖,后面还有凌云、马超如狼似虎的追兵。
即便能侥幸退回金城,经此大败,威信扫地,内部是否还能铁板一块?那些观望的豪强、那些暗怀异心的部将,还能不能震慑得住?金城,恐怕也不再是安稳的巢穴了。
成公英心中暗叹,他太了解韩遂了,知道主公此刻是进退失据,方寸已乱,那强硬话语不过是恐惧与不甘交织下的本能反驳。
他必须将利害说得更透,尽管这很残酷。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声音低沉而清晰:
“主公,退兵……确需从长计议,万不可仓促。我军顿兵于陇坻山道口已近两月,师老兵疲,粮草转运早已显疲态,今又遭此大变,士气低落至冰点。
若此时下令退兵,军无战心,各行其是,凌云必挥得胜之师猛追不舍。
以马超西凉铁骑来去如风之速,庞德、张辽为爪牙,我军恐难以安然脱身。届时,撤退极易演变为溃退……那才有倾覆之危,万劫不复啊。”
“那难道就在这儿等死?坐视凌云合围?” 韩遂低吼,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
“或者再去攻那铁桶一样的东口?打?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打?羌兵连日试探的结果你没看见吗?
那是用人命去填都填不满的壕沟!是送死!现在凌云主力又至,敌军气势正盛,兵力或许已反超我军……”
他停顿下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只独眼中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那是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与极度不甘的野心在激烈交锋,互相撕扯。打?他怕。
怕那道固若金汤、吞噬了无数羌兵性命的东口防线,怕黄忠那神出鬼没、例无虚发的冷箭。
更怕一旦决战失利,数十年刀头舔血、苦心经营的基业,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要彻底葬送在这陇坻山前。
撤?他更不甘。不甘心兴师动众、联合诸羌却落得个无功而返,不甘心被凌云和马超这两个后生晚辈逼得如此狼狈逃窜。
不甘心自己凉州霸主的地位就此拱手让人,从此仰人鼻息。更让他恐惧的是,撤退途中那难以预测的军心崩溃——那将是比战败更可怕的深渊。
这种“撤又不甘,打又怕”的极致煎熬,如同无数毒蚁在啃噬心脏,让韩遂坐立难安,五内俱焚。
他仿佛能透过营帐,看到东面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征尘,听到凌云大军整齐划一、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与战鼓声,正随着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
往日里杀伐决断、令凉州群豪畏服的西凉枭雄,此刻却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对未知惨淡结局的恐惧死死攫住,几乎透不过气。
“主公,” 阎行见韩遂如此痛苦挣扎,心中愤懑与焦灼交织,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咬牙道。
“末将不才,愿亲选一支敢死锐士,趁夜色掩护,再袭东口!不计代价,或可撕开一道缺口……”
“够了!彦明!” 韩遂烦躁而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尖厉,“袭扰?夜袭?黄忠那老匹夫的箭,张辽是吃素的吗?我们还没受够教训,还要让儿郎们去白白送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将目光转向一直最为倚重的成公英,眼神中混杂着最后一丝希冀、无尽的挣扎,甚至有一丝罕见的乞求之色。
“成公……你素来多智……除了硬打和速退,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吗?或许……或许可以暂避锋芒,向……或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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