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城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那就……到时候请管仲大人，全城的产业随便挑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那内容，却像一把刀，割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吃完饭后，会长和城主又回到了管仲的房间。

管仲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会长弯下腰，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卑微，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恐惧：

“管仲大人，还望您手下留情。

我们全城上下的贵族，都知道错了。

我们愿意全力配合您，配合燕赵国，发展库尔金城。”

他直起身，偷偷看了一眼城主。

城主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涟漪。

会长又往前凑了凑，靠近管仲，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城中所有的产业，只要您看得上的，都可以划到您的名下。”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些厂房、店铺、田地，是他和那些贵族们积攒了几辈子的家业，是他们在这座城里呼风唤雨的根基。

如今，他要亲手把这些东西拱手送人。

可他没办法，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管仲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会长看见了。

他看见管仲嘴角那丝淡淡的笑，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挺懂事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那么，我们就当成个事来办。”

会长的眼睛猛地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脸上的笑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挡不住。

他搓着手，手心都搓红了，声音又尖又急，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大人，走，我带您挑铺子，挑厂子去！

您看上哪个，哪个就是您的！”

管仲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

“那都是后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我们需要召开一次工商业大会。”

会长愣住了，城主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工商业大会？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会长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

城主搓了搓手，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会长忽然顿悟了，脸上的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激动。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杀：

“好！我们下午就筹办！

我会把全城工会、商会的管事人，全叫过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管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会长和城主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很轻，却像一块石头，从会长的心头落了地。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城主，脸上的笑像一朵绽开的花。

“看来，还是您比较了解管仲大人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庆幸。

城主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刀，慢悠悠地架在会长的脖子上。

他压低声音，问：

“你来组织工商业大会，但是你不担心管仲大人在大会上出什么幺蛾子吗？”

会长大手一挥，那动作很潇洒，像在挥斥方遒，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轻蔑：

“工会的成员，也都是有厂子的贵族。

那些小厂子，上不了桌。

而这些贵族，又负责销售，他们自然也是商会的一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到时候，桌面上坐着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我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能出什么幺蛾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城主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伸出手，拍了拍会长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会长的心猛地一稳。

“那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恭喜会长，度过一劫。”

会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他知道，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可他也知道，从今以后，这座城，再也不是他们的天下了。

午后，工会大楼的巨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他们是这座城最有权势的贵族，手里攥着大大小小的厂房、作坊、商铺。

长条桌两侧，椅子不够，又加了一排排凳子，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烟草和名贵香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会长站在主位旁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有些僵硬。

他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又看看门口，眼神里藏着不安。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管仲还没来。

贵族们的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越来越响。

“怎么还不来？

不是说下午开会吗？”

“燕赵人，架子真大。”

“再等等吧，人家是财务总管，自然忙得很。”

说话的人尽量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会长的耳朵里。

会长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一旁的场主——

这座大楼的主人，库尔金城最大的工厂主，也是贵族里最有钱的那一个，脸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每一枚都有他小拇指那么粗。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一尊弥勒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不知是在安慰会长，还是在嘲笑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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