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醴泉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李月华的眼睛。
“这个人,救了你,风华正茂,医术高超,气质出尘。你对他,不仅仅是感激,更有一份在危难之际被拯救、被温柔以待而生出的朦胧情愫。”
“所以,你的眼神,不能再是以前那样,清澈见底,无忧无虑;更不能是想到那恶徒时的恨意与恐慌。你的眼神,要‘有内容’,要带着光,一种混合了羞涩、期盼、柔软的光。”
她亲自为李月华做着示范。颜醴泉稍稍侧过身,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目光虚虚地投向窗棂方向,仿佛那里有一个吸引她全部心神的身影,那眼神中瞬间充盈了七分真切的期盼,三分欲说还休的羞涩,还有一丝生怕被人窥破心事的慌乱与躲闪。
随即,她又像被自己的大胆吓到,飞快地垂下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就像这样,”颜醴泉恢复常态,仔细解释道,“目光的落点不要实,要虚,带着寻找的意味。看人的时候,不要直视,尤其是对陌尘寺的僧人打听时,眼神要闪烁,要回避,看对方一眼就立刻垂下,或者看向别处。那是少女心事被人触及时的本能反应。”
“还有走路的姿态。”
颜醴泉站起身,在暖阁内轻轻踱步示范。
“不能像你以前在府中那样,莲步轻移,端庄持重,那是大家闺秀的常态。你现在心里揣着事,揣着一团火,一团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火。所以你的步子,要比平时稍快一些,步幅稍小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走不了几步,又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或者被周围相似的身影吸引,猛地停住,茫然四顾,眼神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却又带着害怕期望落空的担忧。然后,失落地轻轻叹一口气,再继续走……周而复始。”
“最关键的,是说话的语气和用词。”
颜醴泉坐回李月华身边,握住她的手。
“当你不得不向那些僧人,或者任何可能的路人打听时,你的声音,要轻,要柔,要带着气声,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勇气。甚至要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紧张和期待交织的结果。称呼要用‘那位公子’、‘那位恩人’,不要直呼‘神医’,那太生硬。”
“描述要模糊,‘未曾有幸得见’、‘听说年纪不大’、‘看起来很和善’、‘医术很高明’,越模糊,越显得你只是惊鸿一瞥,记忆不深,但情根已种,也更真实。问到关键处,比如‘你可见过这样一个人?’时,要停顿,要犹豫,要脸红,最好声音渐低,直至几不可闻。”
理论讲解之后,便是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实战演练。颜醴泉甚至亲自扮演起了陌尘寺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僧人角色——热情的知客僧、严肃的执事僧、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让李月华对着她,进行情景模拟练习。
“小师傅,请、请问……”
一开始,李月华面对颜醴泉扮演的“僧人”,总是难以进入状态。一句简单的开场白,在她口中变得艰涩无比,常常卡壳。一张俏脸因为紧张和羞耻(对自己要扮演这种角色)而涨得通红,眼神要么过于僵硬,要么躲闪得太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她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身体紧绷,那不是一个怀春少女,更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每当这时,颜醴泉便不厌其烦地停下扮演,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鼓励她,纠正她。
“不对,妹妹,放松。你现在不是去质问仇人,你是去打听一个让你心心念念的人。你的眼神不能太直,太硬,要有水光,要带着点朦胧的渴望。对,想象一下,如果……如果杨长史就是那位‘神医’,你此刻想见他,又怕唐突了他,该是什么眼神?”颜醴泉巧妙地引导着。
“语速,语速要慢下来,要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忐忑。不是背诵,是倾诉。‘请问……最近寺里,可曾来过一位……穿着白衣的年纪公子?他……他可能医术很好……’对,就是这样,声音再轻一点,尾音可以带一点点颤。”
“手指不要攥那么紧,帕子,对,轻轻捏着帕子的一角,无意识地缠绕。脚尖可以微微内扣,这是羞涩的表现。听到对方说‘没有’或者‘没注意’时,眼神要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可以几不可查地垮一下,那是失望。”
在颜醴泉耐心到极致的指导下,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纠正、再重复的演练中,李月华,这个从未受过专门训练、也从未踏足过闺阁之外复杂世界的少女,竟然在巨大的压力与仇恨的驱动下,展现出了惊人的领悟力和表演天赋。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对那恶徒的滔天恨意,给了她必须成功的无穷动力,让她能克服一切羞怯与不适。又或许是因为,在颜醴泉的引导下,她演练时心中观想出的那个风度翩翩、智计百出、救她于水火的“少年神医”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其面目渐渐与那个坐在不远处衙门公房里,始终气定神闲、从容布局的你的身影,缓缓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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